第38章 孫九(1/2)
第38章 孫九
柳溪村的夜色來得早。
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去,村口幾戶人家的燈就亮了。炊煙從低矮的屋頂升上來,在暮色裏散成一片灰藍。雞進了窩,狗也懶得叫。
趙大走在村外的小路上,背了一壺酒,袖子裏揣着一包花生米。步子不急不緩,像個進城辦完事回鄉的莊戶人。
他的腳步很穩,但心裏沒有多穩。
出發前沈明珠只跟他說了一句話。
“別提方家,別提刑部,別提任何案子。你就是一個路過的老鄉,請他喝碗酒。”
趙大點了點頭。
“酒帶了?”
“帶了。”趙大把酒壺晃了晃。
“好酒?”
“一般。”趙大咧了咧嘴,“但夠烈。兩碗下去能松嘴。”
翠竹在旁邊聽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別自己先松了嘴就行。”
趙大撓了撓頭:“那不能。”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趙大這人,粗歸粗,心裏有數。他在刑部做過三年看守,跟各色犯人、獄卒打過交道。她選趙大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不會讓人害怕。
一個孤獨了太久的人需要的不是聰明人,是讓他覺得安全的人。
——
清涼倉在柳溪村東頭,幾間舊倉房杵在田埂邊上,存放刑部淘汰的舊檔和雜物。白天有兩個老倉丁輪值,到了晚上就只剩孫九一個人住在後頭的矮屋裏。
趙大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院門虛掩着,透過門縫看進去,偏房亮着一盞油燈。窗紙上映着一個人影,坐着不動,像貼在紙上的剪影。
他敲了敲門框。
“有人嗎?”
沒有回應。
又敲了兩下,聲音大了些。
窗紙上的人影動了。起身,走過來。門拉開一條縫,一張臉從縫裏看出來。
四十出頭,面色灰暗,眼窩深陷,兩頰瘦削,嘴角往下垂。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這就是孫九。在刑部做了十五年的老書吏。
趙大堆出一臉笑,把酒壺舉了舉。
“老哥,走岔了路,天又黑了。看你這兒亮着燈,能不能讨口水喝?”
孫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裏的酒壺。目光在趙大身上掃了兩圈——看鞋,看手,看腰間有沒有挂刀。
“你是哪裏的?”
“城裏的。來城外給人送貨,回去晚了。”趙大笑了笑,“放心,不白喝你的水。這壺酒請你喝兩口。”
孫九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裏有戒備,也有猶豫。
一個人住了太久。門被人敲響這件事本身,就有一種力量。
他把門拉開了。
“進來吧。”
——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盞油燈。桌上擺着一碗喝了一半的涼茶,旁邊一碟啃了幾口的乾糧。乾淨,但冷清——牆上不挂字畫,桌角的茶壺缺了嘴。
趙大坐下來,把酒壺往桌上一擱,花生米倒了一碟。自己先倒了一碗,仰頭灌了一口,抹抹嘴,然後給孫九也倒了一碗。
“天熱。喝一口解解乏。”
孫九在對面坐了,雙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動那碗酒。
“你做什麽的?”
“跑腿的。”趙大含糊着答,“給人送貨搬東西,什麽活都乾。以前在城裏當過差,後來不乾了,自己混口飯。”
“當過什麽差?”
趙大眼珠子轉了一下,嘆口氣,像是不太想提又不好不說。
“刑部。大牢裏看守。乾了三年,得罪了人,被攆了。”
孫九端碗的手頓了一下。不是大動作,只是指頭微微收緊了一瞬,又松開。
“刑部的?”
“唉,別提了。”趙大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嚼着說,“那地方水深。上頭說你行你就行,說你不行,三年資歷一句話就沒了。”
孫九沒接話。但他端起了那碗酒,抿了一口。
趙大心裏有了數。
“我是得罪了王——”他說到這兒咽了一下,像是失言了,改口道,“算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
“王什麽?”孫九的目光動了。
“沒什麽。一個上頭的人。”趙大擺擺手,“多嘴了一句不合規矩的話,第二天調令就下來了。差沒了。到處跑腿混日子。”
他說完又灌了一口酒。
屋裏安靜了一陣。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牆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晃。
孫九低着頭,看着碗裏的酒。
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說得罪了上頭的人,被調走了?”
“是啊。”
“調到哪兒去的?”
“哪兒也沒去。直接攆出來了。連調令都沒有,就一句話——你不用來了。”趙大苦笑了一聲,“三年的差,說沒就沒了。”
孫九不說話了。
這回的沉默比之前長。趙大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正要另找話頭,孫九忽然自己說了。
“我也是。”
趙大擡頭。
“在刑部乾了十五年。”孫九的聲音很低,像在說給自己聽,“十五年。從二十八歲乾到四十三。一天沒誤過差,一件事沒出過錯。筆錄寫了幾千份,一個字沒差過。”
他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然後有一天——就一天——上頭說,把你調到清涼倉去吧,那邊缺個管賬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頓。
“十五年。說調就調了。”
趙大看着他,沒說話。給他碗裏續了酒。
孫九攥着碗,指節發白。
“我在刑部的時候,從來不多嘴,從來不多看。上頭讓我記什麽我就記什麽。提審堂上犯人說什麽我寫什麽,一個字不添,一個字不漏。”
他又說了一遍——
“十五年。”
這三個字像一塊磨了十五年的石頭。每說一遍都往外滲血。
趙大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那你怕不怕?”
“怕什麽?”
“怕上頭來找你麻煩。”
孫九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很苦的笑。
“我都到這個地步了。再找什麽麻煩?再調?調到哪去?城外已經沒有比這更偏的地方了。”他頓了頓,“他們大概覺得,把筆錄拿走就夠了。一個不入流的書吏,翻不出什麽浪花來。”
趙大把花生米往他那邊推了推。
“那你記下來的那些東西……真就沒了?”
孫九沒有說話。
他低着頭,手指在碗沿上慢慢磨了一圈。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照得他半張臉明半張臉暗。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趙大後脖頸發涼的話。
“筆錄被收走了。但我在刑部乾了十五年,有一個習慣——每一份筆錄,我都會抄一份手抄副本。”
趙大端在嘴邊的碗停了。
“副本不是為了留把柄。是怕原件丢了、毀了、被蟲蛀了,到時候追責說書吏沒保管好。”孫九的聲音還是低低的,“十五年了,抄了不下兩千份。從來沒出過差錯。”
“那……那份也抄了?”
孫九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趙大一眼。
那一眼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把壓了很久的秘密被人看見時的如釋重負,又像是亮出最後一張底牌時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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