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孫九(2/2)
“我不敢帶在身上。也不敢放在借住的屋裏。”
他停了一下。
“清涼倉後頭那間矮屋。東牆根底下第三塊磚。那塊磚松了很久了,從來沒人修過。”
趙大腦子嗡了一聲。
他知道自己聽到了什麽。知道這東西意味着什麽。但他不能表現出來——沈明珠說過,不能讓對方覺得你是有目的來的。
“老哥。”趙大把碗放下,聲音盡量穩,“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告密?”
孫九看着他,好半天才說話。
“你被王永年攆出刑部的。你跟我一樣——被人踩了一腳也不知道找誰喊疼的人。”他的嘴角又苦了一下,“你告密?告給誰?”
趙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孫九端起碗,把最後那點酒喝乾了。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不想出面。”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剛才那個松動的口子又關上了一半,“就是跟你喝酒說說話。說了什麽,你忘了就行。”
趙大點了點頭。
“忘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酒壺留給你。花生米也別糟蹋了,下酒正好。”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下回我來,給你帶壺好的。不是這種——是真正的好酒。”
孫九坐在桌前沒動,低着頭。燈火在他灰暗的臉上晃了一晃。
趙大出了院門。
——
夜色漫漫。田間的蛙叫成一片,遠處有幾點螢火蟲在稻穗上頭飄。
趙大沿着小路往官道方向走,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是有人給了我銀子,讓我這麽說的。”
如果這句是真的——錢通第一次提審時說的才是真話,後來堂上的供詞全是假的。
整個方家案的根子就在這一句話裏。
而那份手抄副本——孫九親手抄的,逐字逐句的——就藏在清涼倉矮屋東牆根底下第三塊磚的
他加快了腳步。
走了大約二十步,路邊一棵大榆樹底下,腳底踩到了一個東西。
低頭一看——一顆棗核。
還是濕的。
趙大覺得奇怪,擡頭往榆樹的枝杈間看了一眼。枝葉濃密,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清。只是他擡頭的那一瞬,似乎有一片葉子動了——但也可能是風。
他又瞅了兩眼,搖搖頭。
“這鳥吃棗?吐核還挺準。”
他沒再想,繼續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棵大榆樹最高的橫枝上,有一個人蜷在枝杈間。
黑衣覆面,身形精瘦,腳尖搭在枝上穩如磐石。腰間別着一把短刃,手邊的枝杈上挂着一只竹編酒壺,壺口沒塞,還在往下滴酒。身旁的小布袋裏裝着一把紅棗,已經吃了大半。棗核随手往下扔——剛才那顆就是他扔的。
這個人從趙大進村的時候就在了。趙大敲孫九的門,他在樹上。趙大和孫九喝酒聊天,他在樹上。趙大出來,他還在樹上。
整整一個多時辰。他在三棵不同的樹之間無聲地換了位置,盯着孫九那間屋子和周圍的每一條路、每一個角落。
——确認沒有人跟蹤趙大。确認沒有人監視孫九。确認這次接觸,乾乾淨淨。
趙大的腳步聲遠了。
那人從枝上無聲落地。落點在一片草叢裏,幾乎沒有聲響。他站直了,把酒壺從樹上取下來晃了晃——空了。
輕輕“啧”了一聲。語氣裏帶着點惋惜,像是對酒喝完了這件事比整晚的監視更在意。
然後他像一片影子一樣消失在夜色中。
風吹過榆樹,枝葉沙沙響了兩聲。樹下的泥地上落了一地的棗核,像是什麽人坐在那裏吃了半晚上的零嘴。
——
回到将軍府已過亥時。
翠竹提着燈籠在後門等着,見他來了噓了一聲,領他從小門進去。
沈明珠的屋裏還亮着燈。
趙大在廊下站定,把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措辭磕磕巴巴,但每個細節都沒漏——孫九什麽時候開的門,什麽時候端起的碗,什麽時候說了“我也是”那三個字,什麽時候說起了“十五年”。
說到最後那段話的時候,趙大的聲音也壓低了,像怕隔牆有耳。
“那個孫九說……錢通第一次被提審的時候,在筆錄上說的是——是有人給了我銀子,讓我這麽說的。”
沈明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停了。
“然後王永年把筆錄原件收走了。”趙大繼續說,“沒歸檔,沒留底。第二天調令下來了,孫九就被調到了清涼倉。”
翠竹站在旁邊,聽得眼睛圓了,嘴微微張着。
“還有一件事。”趙大搓了搓手,“孫九說……他有個習慣,每份筆錄都會抄一份手抄副本。那份——也抄了。”
“副本在哪裏?”沈明珠的聲音平靜,但語速快了一分。
“清涼倉後頭那間矮屋,東牆根底下第三塊磚。”趙大一字一頓,把方位重複了一遍,“他說那塊磚松了很久,從來沒人修過。”
屋裏安靜了。
燈芯爆了一下,濺出一點火星。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手抄副本。
王永年收走了筆錄原件,以為萬事大吉。但他不知道,一個在刑部乾了十五年的老書吏,有一個從不改變的習慣——每一份筆錄,抄一份副本。
十五年的習慣,比任何人的算計都可靠。
“他願意出面嗎?”
趙大搖頭。“他說不想出面。說跟我喝酒說說話,說了什麽讓我忘了就行。”
沈明珠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孫九被調走了,但還沒到絕路上。心裏有怨、有真話,但還沒到非說不可的地步。
不急。
人心不是一把鑰匙就打得開的。第一次開了一條縫,第二次會大一些。趙大已經做到了——孫九說了“好”字,說了“十五年”,說了錢通那句話,說了副本的位置。
夠了。
“趙大。”
“在。”
“辛苦了。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嬷嬷那邊我自己說。”
趙大應了,退出去。
翠竹進來收拾茶盞,忍不住小聲說:“那個孫九聽起來挺可憐的。十五年呢……”
“嗯。”
“姑娘,他說的那個手抄副本,真在磚頭底下?不會被人先找到吧?”
“不會。王永年不知道有副本。知道的只有孫九和我們。”
翠竹想了想,又問:“那什麽時候去取?”
“不急。”沈明珠把燈芯撥暗一些,“副本在磚頭底下藏了這麽久,不差幾天。比那張紙更重要的,是孫九這個人——紙能證明錢通說了什麽,但只有孫九親口作證,才能搬上臺面。”
翠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你覺得趙大這個人怎麽樣?”
翠竹歪着頭想了想:“挺實在的,說話直,不拐彎。跑起來快,就是每回來回話的時候滿身汗味兒——”她捏了捏鼻子,“熏得我頭疼。”
沈明珠彎了彎嘴角。
“嗯,是個實在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月色淡淡的,照在院子的石階上。
孫九的那一句“十五年”還在她耳朵裏。一個被辜負了十五年的人,心裏的話,遲早要全說出來。
而清涼倉矮屋東牆根底下第三塊磚——
方家案翻案最重要的一張牌,正安安靜靜地等在那裏。
“那個孫九說,他當天還記了一份手抄副本。原件被王永年收走了,但副本……他藏在清涼倉的一塊磚頭底下。”
趙大臨走前複述的最後這句話,在沈明珠心裏落了錨。
她把燈吹滅,躺了下去。
這張牌,她只需要給它一個重見天日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