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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落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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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落錘

五月十六。堂審日。

天還沒亮透,趙大就出了門。

沈明珠坐在書案前,面前攤着一卷抄了一半的《金剛經》。筆擱在硯臺上,墨乾了半截,像一條斷了的線。

翠竹進來換茶的時候,看見她這副樣子——坐得筆直,眼睛盯着窗外,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放輕了腳步,把涼茶端走,熱的擱上來,從頭到尾沒出聲。

出去之後在廊下蹲着,把一盆月季的葉子數了三遍。

秦嬷嬷坐在偏廳做針線。針在布面上走着,但線腳比平日疏。她每隔一會兒擡頭往院門方向看一眼,又低下頭。

翠竹數完了月季葉子,又去給花圃澆水。澆了兩遍,想了想,又澆了一遍。月季根部的泥都泡成了粥。秦嬷嬷終于忍不住了,低聲說了句:“夠了。再澆它就淹死了。”

翠竹放下水瓢,在石階上坐下來,兩只手絞着袖子邊。

整個院子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耳朵都豎着。

午後的日頭很好。陽光把經卷照出一塊暖黃的色。沈明珠拿起筆蘸了墨,慢慢寫了幾個字。

一筆一畫,寫得像真的在靜心。

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堂審午時開,結果最快也要申時之後才能傳出來。從周有福到趙大,從趙大到将軍府,消息再過一道手,還要晚半個時辰。

這段等待,比親自上陣還難熬。

——

申時三刻。

趙大的腳步聲從後巷傳來。比早上出去時快得多。

翠竹第一個聽見,猛地從石階上站起來,轉頭看秦嬷嬷。秦嬷嬷不動聲色收了針線,往院門走。

趙大進了院子。鞋上沾着半乾的泥,臉上的汗沒擦,站在廊下喘了兩口氣。

沈明珠放下筆,走出來。

“結了?”

“結了。”趙大低了頭,聲音沉下去,“方家……定了罪。”

風過老槐樹,葉子響了兩聲,又停了。

“怎麽判的?”

“方遠山在堂上自陳禦下不嚴、賬目疏于管理。沒有喊冤,沒有辯駁。”趙大頓了頓,“大理寺會同刑部議定——削去戶部尚書之職,貶為庶民,流放嶺南。”

流放嶺南。

棄車保帥。

“錢通呢?”

“錢通出了庭。跪着念供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在背書。”趙大搓了搓手,努力回憶周有福的原話,“周有福隔着門縫看的。說錢通念完之後,王永年問他你所述是否屬實——”

“他怎麽答的?”

“答了屬實。但在說這兩個字之前——”趙大看了她一眼,“他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

“大概一息。不算長。但周有福說能看出來,是猶豫了。”趙大補了一句,“王永年當時拍了一下驚堂木。錢通才開口。”

一息。

一息的猶豫,在堂審上,在王永年的眼皮底下,在三個證人面前。那一息不是走神,是錢通心裏那道還沒有愈合的裂縫。

王永年用一記驚堂木把它拍合了。但裂縫還在。

“還有。”趙大的聲音更低了,“錢通被帶下去的時候,經過方遠山面前,他的眼睛往那邊看了一下。”

“方遠山那邊?”

“對。就看了一眼,很快。但周有福看見了。”

那一眼是什麽意思?愧疚?歉意?還是“我說的不是真話”?

沒人知道。但那一眼存在過。

沈明珠閉了一下眼。

“方家人呢?”

趙大的聲音又沉了幾分。

“方遠山從頭到尾一言不發。自陳完罪狀之後就沒再開過口。判詞宣讀的時候,他站着聽完了。沒有跪。”

趙大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周有福說——方遠山被押出來的時候,官衣已經剝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頭發散了一半。但他的背是直的。”

背是直的。

被剝了烏紗,削了官職,貶為庶民,一個二十年的戶部尚書變成了流放犯。從大理寺的側門押出來,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架着。

但他的背是直的。

“方公子呢?”沈明珠又問。

趙大的表情變了一下。那種粗人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話的表情。

“方錦書在堂外候着。判詞宣讀完,方遠山被押出來的時候,他沖上去了。兩個太學同窗死死拉住他——他喊了一聲爹。”

趙大停了。

“然後就沒聲了。”

“沒聲了?”

“嗯。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來了。”趙大搓着手,“周有福說方錦書跪在地上,嘴張着,但什麽聲音都出不來。整個人在發抖。旁邊的同窗架着他,他就那麽跪着,眼睛看着他爹被押走的方向。”

趙大說到這裏,自己的聲音也啞了。

“方遠山經過他面前的時候,”趙大最後補了一句,“什麽都沒說。就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很平靜。不像是要走的人——倒像是在交代什麽。”

院子裏安靜極了。

翠竹站在廊柱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眼眶紅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知道了。”沈明珠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水。“辛苦了。去歇着吧。”

趙大應了一聲,轉身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回頭。

“還有一樁事——方遠山出大理寺的時候,圍觀的百姓裏有個老頭兒,忽然跪下來磕了個頭。旁邊人問他乾什麽,他說方大人當年免了他家三年的稅。”

說完,趙大走了。

——

秦嬷嬷和翠竹都還站着,等她開口。

沈明珠回到書案前,坐下來。把那半乾的筆擱回硯臺,沒有繼續抄經。

她就那麽坐着。

翠竹從來沒見過姑娘這樣。不是哭,不是怒,不是嘆氣——是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安靜。像一個人在心裏面對着一座很重的山,扛着,但不讓它從臉上露出來。

院子裏安靜了很久。遠處傳來賣湯餅的吆喝聲,悠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方家完了嗎?”翠竹小聲問。

“方家案結了。”沈明珠的聲音沒有起伏,“方家沒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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