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棋(1/2)
第36章 棋
松濤閣的帖子是趙大帶回來的。
不是平日的紙條,不是暗格裏的蠟封小卷——是一張正正經經的帖子。素箋折好,外頭用青繩系了一個很規矩的結,像送給正經客人的那種。
翠竹接過來看了兩眼那個結:“松濤閣什麽時候講究起來了?上回給我的紙條揉成一團塞在書頁底下,差點當垃圾扔了。”
沈明珠打開帖子。
一行字,筆跡清瘦從容,每一筆都不急不慌:
“明日午後,松濤閣後院。我想教你一步棋。”
沒有落款。但這筆跡她認得。
翠竹湊過來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來:“下棋?不談正事了?”
“不知道。”沈明珠把帖子折好收進袖中,“去看看。”
翠竹歪着頭打量她的臉色:“姑娘會下棋嗎?”
“不太會。”
“那去了不是白挨打?”
“挨打也去。”
翠竹嘀咕了一句“什麽棋值得挨打”,轉身去準備出門的行頭。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姑娘,松濤閣是書鋪吧?我要不要順路幫姑娘找本書?上回買書的借口已經用了三回了。”
秦嬷嬷剛好從廊下經過,聞言淡淡說了一句:“第四回了。再買下去,左鄰右舍還以為咱家姑娘迷上看話本子了。”
翠竹張了張嘴,一時沒想出反駁的話。
——
次日午後。松濤閣。
門面還是那副舊樣子——三開間鋪子,匾額剝漆,左邊舊書右邊字畫,空氣裏浮着一層乾燥的墨香和紙味。
趙掌櫃在櫃臺後面理書,看見她們來了,放下手裏的書,朝裏間努了努嘴。
“後院請。”
翠竹好奇地東張西望。她來過幾回松濤閣,但都是在前頭拿了紙條就走,從沒進過後院。
“趙掌櫃,後院大不大?”
“不大。”
“有花園嗎?”
“沒有。”
“那有什麽?”
趙掌櫃面無表情:“一張石桌,兩把石凳,一棵棗樹。”
翠竹被噎了一下,悄悄扯了扯沈明珠的袖子,壓低聲音:“這人說話怎麽跟抓藥似的,一錢一錢往外蹦。”
沈明珠沒理她,穿過中堂,推開了後院的門。
——
後院确實不大。
一方小天井,三面粉牆。角落一棵歪脖子棗樹,枝上挂着幾顆青澀的小棗。樹下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面上擺着棋盤,黑白棋子分裝在兩只木盒裏。
一個人坐在石桌旁,正低頭擺棋。
聽見門響,他擡起頭。
顧北辰穿了一件月白細棉袍,袖口微微卷着,像剛從書堆裏出來的樣子。午後的日光從棗樹葉縫裏漏下來,在他肩頭灑了一片碎金。
“來了。”他說。語氣很平,像等一個約好了的棋友。
沈明珠在他對面坐下。
石桌不大,兩人之間隔着一盤棋的距離。
翠竹在後頭站了兩秒,不确定自己該去哪兒。顧北辰看了她一眼,朝前院方向擡了擡下巴:“趙掌櫃泡茶不錯。你可以去前面坐坐。”
翠竹猶豫地看了看沈明珠。沈明珠微微點頭。她立刻如獲大赦地溜了。
後院安靜下來。
棗樹上有兩只麻雀在枝頭跳,叽叽喳喳的,跳了一會兒飛走了。
顧北辰把棋盤上已經擺好的幾十枚棋子指給她看。
“這是一盤殘局。白棋在右下角成了勢——三連星配合拆二,整片角部都是白棋的地盤,看起來沒有縫隙。”
沈明珠看着棋盤。她會下棋,閨閣裏學的,能分黑白懂規則,但遠談不上精通。
“白棋很強。”
“嗯。”顧北辰從黑棋盒裏拈起一枚棋子,擱在白棋勢力範圍的正中央。
啪。
那枚黑子落在一片白色之中,孤零零的,像掉進雪地裏的一粒墨。
“這叫打入。”他說,“在對方已經成形的勢力範圍裏,強行打入一子。”
“周圍全是白棋。這不是送死?”
“大多數人第一反應都這麽說。”他拿起另一枚黑子放在第一枚旁邊,“但打入不是送死。是在對方以為安全的地方制造不安全。白棋要圍殺這枚黑子,就必須調兵收縮——一收縮,別處就露空當。”
他指了指棋盤左上角。
“比如這裏。白棋為了殺這枚打入的棋子,不得不從左上抽調。左上一空,黑棋的機會就來了。”
沈明珠盯着棋盤,慢慢看出了門道。那枚打入的黑子不需要活。它只要讓白棋忙起來——忙着殺它的時候,別處的破綻就出來了。
“所以打入不是為了在那個位置活下來,”她說,“是為了讓對方在別的位置活不下來。”
顧北辰的手頓了一瞬。那一瞬裏有一絲很淡的意外,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麽快看出來。
“也對。但不全對。”他調了幾枚子的位置,“最好的打入,是既讓對方忙起來,自己也活了。”
他指着那枚黑子。
“打入需要膽量。但更需要——對自己活下來的信心。”
沈明珠沒說話。
孫九是一枚打入。假賬是。底稿是。她自己,一個将門之女,在韓家籠罩的棋局裏,也是。
“來一局?”顧北辰清了棋盤,開始重新布子。
“我下不過你。”
“沒關系。”他把黑棋盒推到她面前,“你執黑。先手。”
沈明珠拈起一枚黑子,想了想,落在星位上。
——
兩人無聲對弈。
棗樹的影子從桌面左邊慢慢爬到右邊。日光從斑駁變成金色,又從金色變成橘黃。
趙掌櫃端了三次茶進來。第一次碧螺春,第二次龍井,第三次換了白毫銀針——三杯全涼了,沒有一杯被碰過。趙掌櫃第三次端着原封不動的冷茶出去時,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但合門的力度比前兩次重了那麽一點。
沈明珠下得慢。每一步都想很久,手指捏着棋子在盒沿上磨來磨去。有時候落下去了又想收回來,但忍住了。
顧北辰下得也不快。他的棋很穩,不冒進,不設套——不像是在贏她,更像在等她。每一步都留了餘地,但不是施舍,是讓她自己去發現的路。
棋到中盤,沈明珠的黑棋被白棋壓在右下角,局面不好。她皺着眉看了半天,忽然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棋腹地裏。
打入。
顧北辰的手指頓了。
他沒立刻落子,低頭看着那枚黑子——看了好一會兒。
“學得快。”
“你教得好。”沈明珠的語氣很平,嘴角卻微微翹了。
後面的棋她還是輸了。但那枚打入的黑子活了——在白棋的包圍裏輾轉騰挪,居然做出兩只眼,穩穩立住了。
收子的時候,顧北辰把那枚黑子留到最後才拿起來。
“這一步,我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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