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終審前夜(1/2)
第35章 終審前夜
松濤閣的急信到的時候,翠竹正在院子裏給月季澆水。
趙大從後門進來,腳步又急又亂,鞋底的泥甩了半邊廊道。翠竹擡頭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趙大你是被狗攆了嗎”,然後看見他臉上的神色——嘴角緊繃,額頭上全是汗——嘴裏的下半句就咽了回去。
沈明珠接了信,劃開蠟封。
兩張紙。
第一張是何宗岳傳來的消息。她展開來看,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
三條。
第一條:王永年找了一個已經致仕的老禦史補簽了監審文書。形式上滴水不漏,雖然那老禦史早不在任了,可文書一蓋章,大理寺就沒有理由再卡程序。
第二條:錢通的新供詞已整理成正式文本,加蓋刑部大印歸入案卷。名字、銀兩數字、時間地點,全部寫得清清楚楚——和他第一次被提審時說的截然相反。
第三條讓她手指慢了下來。
王永年找了三個方家舊仆出來做證。三份證詞和錢通新供詞彼此印證,細節咬合。不像是編的,像是排練過很多遍的。
何宗岳在末尾寫了一句,筆力比平日重:
“除非拿出實質性的新證據,否則後日堂審,無法再拖。”
沈明珠把這張紙擱在案上,拿起第二張。
顧北辰的字。沒有寒暄,直接切入:
“方家案後日重開堂審。韓家勢大,孤木難支。我與老何商議一夜,有一個法子——不是最好的,但也許是眼下唯一的。”
她往下看。
“留得青山在。讓方遠山在堂上自陳禦下不嚴、賬目疏于管理,只認失察,不認貪墨,換一個削職流放的判決。”
沈明珠的手停了。
院子裏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刮得嘩啦響。午後的日頭很好,好得像什麽事都不會發生似的。
她繼續看。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活着才有翻盤的可能。方遠山如果死在這樁案子裏,他的清白、他的證據、他能出面指認的那些東西,全部跟着他一起埋進土裏。”
又另起一行:
“韓家要的是方家的人頭和産業。方遠山主動認罪,韓家目的達成了大半,不會做絕。做絕反而留隐患。一個削職流放,對他們來說夠了。方遠山活着離京,我們日後才有翻案的籌碼。”
最後一行:
“請你考慮。我等你的回信。”
沈明珠把信放在膝上。
留得青山在。
這個她不是沒想過。那些翻來覆去睡不着的夜裏,她一遍一遍推演過方家案保不住的退路。孫九還沒接觸到,假賬還沒發酵,底稿還在路上。十天,真的不夠。
可到了面前,喉嚨還是堵得慌。
方遠山是個什麽樣的人?趙蕊的父親說過——“方遠山是我生平見過最乾淨的官。”
乾淨的人,要在堂上親口認一樁髒的罪。
前世的方遠山沒有機會認罪。
——刑場上的秋風很冷。方遠山跪在地上,頭發散了,身上的囚衣灰撲撲的。刀落下來的時候,方錦書在人群裏喊了一聲“爹”,被人摁住了嘴。
沈明珠閉了閉眼,把那一閃而過的畫面按下去。
那是前世。這一世,她要讓他活着走。
哪怕彎腰。
她拿起筆,鋪開箋紙。
寫得很快。
“可行。但有三個條件。”
“第一,方遠山必須是主動認罪,不是被迫。在堂上自陳失察,态度誠懇。主動認罪的人,皇帝會留情面。被迫的人,韓家會追殺到底。”
“第二,認罪的措辭不能牽連沈家。方遠山的失察只限于方家自身的賬目管理,不能有一個字涉及北境軍、沈将軍或将軍府。韓家在旁邊引導,他一個字都不能接。”
“第三,方遠山的兒子方錦書不受牽連。他在太學讀書,是太學的人,不是方家的附屬品。削職流放只針對方遠山本人。”
寫完,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這一步棋我認。但總有一天,我要翻回來。”
她把箋紙封好,叫翠竹。
翠竹進來接了信,看了看她的臉色。那張臉平靜得不像剛做了一個艱難決定的人。
“姑娘,要不要吃點東西?廚房炖了蓮子羹。”
“不吃。”
“桂花酥呢?”
“也不吃。”
翠竹咬了咬唇:“那我給您……泡杯茶?”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翠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像只怕被踩到尾巴的貓。
“行。泡吧。”
翠竹如釋重負地跑了。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擱在案角。
沈明珠低頭看了一眼。帕子裏包着一塊桂花酥,還是溫的。
翠竹已經跑遠了。
她把桂花酥拿起來,捏了捏,沒吃。放在筆洗旁邊,像一個無聲的安慰。
秦嬷嬷從廊下走過來,在門口站了一下。
“姑娘做了決定了?”
“嗯。”
秦嬷嬷沒多問。但她在門口多站了兩息,才轉身走開。那兩息裏她大概想說什麽——沈明珠沒回頭,只聽見她的腳步聲很穩,一步一步踩在青磚上,像踩在心尖上似的。
——
回信是入夜後到的。
秦嬷嬷在後牆暗格裏摸到一個蠟封的小紙卷。顧北辰的字跡,比平日更短。
“你的三個條件,逐條安排。方遠山那邊,老何今夜去傳話——不是認輸,是蟄伏。活着的人才能翻盤。”
第二段:
“方錦書的事我會盯。太學那邊有人可以說話。”
第三段只有一行:
“孫九不能再等。今夜讓行止去清涼倉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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