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終審前夜(2/2)
沈明珠把信看了兩遍。
行止。
這個名字她沒見過。不是何宗岳,不是趙大,不是松濤閣裏她知道的任何一個人。
顧北辰身邊還有一個叫“行止”的人。此前所有的信、所有的傳話裏,這個名字從來沒有出現過。
裴行止?什麽行止?
不知道。但顧北辰在信裏用了四個字——“你放心”。他很少用這幾個字。用了,說明這個人分量不輕。
沈明珠把信湊到燈芯上。
火苗從紙角蔓延,一行行字被吞掉。燒到“行止”那兩個字的時候,她多看了一息。
紙灰落進銅盤。
——
睡前她做了一件事。
把這些天零散記在各處的方家案資料——紙條、時間表、人物關系、推斷——從書架角落、硯臺底下、筆架後面一一取出來,疊好,素紙包嚴實,鎖進一個棕色小匣子裏。
她拿着匣子去找秦嬷嬷。
“嬷嬷替我保管。如果我出了什麽事,把它送到松濤閣。用什麽法子都行,讓裏頭的東西到那邊的人手裏。”
秦嬷嬷接了匣子,臉色微變。不是大動靜,只是嘴角緊了一瞬。
“姑娘說什麽呢。”她的聲音平,但比平日啞了一點,“什麽叫出了什麽事。”
“以防萬一。”沈明珠彎了彎唇角,“嬷嬷別緊張。”
秦嬷嬷看了她半晌,把匣子攥在手裏,點了頭。走出去的時候背影很直,但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
——
夜深了。翠竹在外間睡着了,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嘟囔了一句“桂花酥怎麽沒了”。
沈明珠躺在床上,看着頭頂的黑暗。
後天堂審。王永年有補簽的文書、新供詞、三個證人。韓家把漏洞填死了。方遠山會低頭認罪——認一樁他一輩子沒犯過的罪,換一條命。
她用了十天,也只争來這麽一個結果。
不夠好。但夠他活。
活着就有翻盤的可能。顧北辰說的。她信。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窗紙後面透着一點淡淡的月色,照進來的光像一層薄紗。
十天裏她做到了什麽?孫九找到了——位置、路線、心态,全部摸清。劉忠的死信箱發現了——看得見、不去碰,留着日後用。假賬的誘餌已經植入——等韓家去踩。金陵的底稿在路上——顧北辰安排了商隊。
還有那個深夜翻牆來過兩次的人。“危急之時,或可一用。”她不知道他是誰,但那句話壓在硯臺底下,等着。
這些棋子,一顆都還沒到位。
但每一顆都在路上。
方家案結案不等于翻不了案。封卷不等于永遠封住。韓家的下一個目标——她已經知道了。
沈家。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會來。
而她這一次不會等到什麽都來不及的時候,才發現柱子已經倒了。
——
同一時辰。毓慶宮偏殿。
燈還亮着。
石安坐在案邊磨墨,困得快把腦袋栽進硯臺裏。手裏的墨條機械地轉着圈,硯池裏的墨已經濃得能寫碑帖了。他的眼皮沉了又沉,終于“嗯”了一聲——額頭差點磕到桌角,猛地驚醒,坐直了。
然後他對上了福順的目光。
福順端着一碗熱湯面站在門邊,面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掃過來的角度像量布的尺子,從石安的頭頂一直量到他發軟的脊背。
石安立刻挺直了腰。
顧北辰坐在燈下,把今夜最後一封信寫完。前面幾行都是正事:方遠山的認罪措辭、何宗岳的堂審應對、孫九的接觸安排。
寫到最後,他的筆停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墨凝了一小點,滲進紙紋裏。
然後他另起一行,寫了兩個字。
保重。
寫得很慢。“保”字的最後一捺,筆尖落紙後停了一息才擡起來。
石安不敢看信——但餘光還是飄了一下。就那麽一下。
福順走過來,把湯面放在案角。他的目光經過信紙時似乎掃到了什麽,但什麽也沒說。
“殿下,三更了。面涼了不好吃。”
顧北辰把信折起來,封蠟。
“嗯。”
石安放下墨條,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福順把另一碟點心往他那邊推了推——“吃了,出去守着。”
石安“哦”了一聲,拿了一塊棗糕,塞進嘴裏。眼珠子又忍不住往那封信上轉了一圈——
福順擡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敲了一下。
“看什麽看。殿下的信是你該看的?”
石安縮了縮脖子,把棗糕囫囵咽下去,差點噎着,拍着胸口小跑出了門。
福順看着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顧北辰端起湯面吃了一口。面還是燙的,湯底鮮,蔥花切得細碎。福順的手藝,幾十年沒變過。
“福順。”
“在。”
“行止出城了?”
“半個時辰前走的。”福順低聲道,“那小子翻宮牆跟翻自家院子似的,守門的侍衛今兒輪班的是老許頭,眼睛本來就不好使——”
“知道了。”顧北辰打斷他,繼續吃面。
福順站在一旁,看着他把面一口一口吃完。殿下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但今夜嚼得比平時慢。
燈火在他臉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城外某處的清涼倉方向,一個叫裴行止的人正在趕路。
而将軍府的某間屋子裏,那封寫着“保重”二字的信還沒有送到。
但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