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棋(2/2)
“你教的。”
“我教的是打入。”他把棋子放回盒裏,“但在那個位置打入,我不會選。太險了。”
“險才有用。”沈明珠說,“你自己說的,打入需要對自己活下來的信心。”
顧北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沈明珠落最後幾步棋的時候一直低着頭盯着棋盤,全部心思都在那枚黑子上。可這會兒她擡起頭——他的目光不在棋盤上。
他在看她。
“你沒在看棋。”她說。
顧北辰沒有否認。
“我在看你下棋。”他說,語氣很平,像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不一樣。”
棗樹上的麻雀又飛回來了,叽叽喳喳叫了兩聲就走了。一陣風過來,石桌上涼透了的茶水晃出一圈細小的漣漪。
沈明珠沒接話。
她低頭去收棋子,手指伸進棋盒裏撿那些散落的黑子。
顧北辰也在收。
棋盒不大,兩個人的手指在盒沿上碰了一下。
很輕。指尖觸到指尖,像蜻蜓點水。
兩個人都頓了。
很短的一瞬。
然後顧北辰若無其事地拿起最後幾枚白子,放回盒中,蓋上蓋子。
“趙掌櫃泡的白毫銀針不錯,你走之前喝一杯。”
他的語氣和方才一模一樣,好像剛才那一下什麽都沒發生過。
沈明珠低着頭把棋盒蓋合上。耳尖上有一點顏色浮上來——不多,只是微微泛紅,被鬓發擋着,不留意看不見。
“好。”她說。
——
前院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笑——翠竹的,像敲碗。
緊接着是趙掌櫃的聲音,帶着一種忍了許久終于忍不住的疲憊:“翠竹姑娘……水要慢慢倒。慢——慢——倒。”
沈明珠偏頭往前院看了一眼。
翠竹站在櫃臺旁,面前擺着一套泡茶的家什。壺是趙掌櫃的,杯是趙掌櫃的,水也是趙掌櫃燒的——但桌面上一片狼藉。茶水潑了半桌,茶葉撒了一地,翠竹舉着茶壺,壺嘴還在往外滴。
“趙掌櫃,我這不是慢慢倒的嗎?”翠竹一臉無辜。
“你那叫慢慢倒?”趙掌櫃面無表情地看着桌上的水漬,“你那叫黃河決口。”
“我覺得挺好的呀,至少杯子裏有水了。”
“你看看你腳底下。”
翠竹低頭——腳邊一大灘。
“……那是意外。”
趙掌櫃深吸一口氣。他在松濤閣當了這麽多年掌櫃,接待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自認見過世面。但這個丫頭連泡三壺茶潑了三桌水,而且每一次都真心誠意覺得自己泡得挺好——這種天賦異禀的自信,他修行不夠,應付不來。
他剛要再開口,餘光掃到門邊多了個人影。
石安。
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來的,半個身子藏在門框後面,探出一顆腦袋,正朝翠竹這邊看。
臉上的表情——趙掌櫃看一眼就知道了——傻樂。那種看什麽都覺得好、怎麽看都看不夠的傻樂。
趙掌櫃輕輕咳了一聲。
石安沒聽見。他的全副心思都在翠竹舉着茶壺手忙腳亂的樣子上,嘴角咧着,眼睛亮亮的。
趙掌櫃又咳了一聲,同時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确:看什麽看,縮回去。
石安終于反應過來,吓了一跳,猛地往回縮——
砰。
後腦勺結結實實撞在門框上。
聲音清脆。翠竹聞聲轉過頭來,看見門邊空無一人,只有門框好像微微晃了一下。
“什麽聲音?”
“老鼠。”趙掌櫃面不改色。
門框外面,石安蹲在地上,雙手捂着後腦勺,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氣,偏偏不敢出聲。他咬着牙,在心裏把門框的祖宗八代問候了一遍。
趙掌櫃繼續教翠竹泡茶。語氣恢複了那種平靜到近乎絕望的耐心。
“壺嘴朝下,手腕轉一圈,水線要細——對,就是這樣——慢一點——”
嘩。
又潑了。
趙掌櫃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
翠竹看着滿桌的水,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覺得這次比剛才好多了。”
趙掌櫃沒說話。他覺得這姑娘不是來學泡茶的,是來渡他的。
——
沈明珠收了棋,起身告辭。
顧北辰送她到後院門口。
“今天的棋,你記住了哪一步?”他問。
沈明珠想了想。
“打入。”
他點了點頭。
“打入之後最重要的事,不是進攻,不是防守。”他說,“是不要回頭看自己的來路。一回頭就猶豫,一猶豫就活不下來了。”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
午後的最後一點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勾出一道細細的光邊。他的臉在逆光裏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我記住了。”她說。
——
走出松濤閣的時候,翠竹跟在後頭,袖子上全是茶漬,精神頭卻十足。
“姑娘,趙掌櫃教我泡茶了!我覺得我學得挺好的。”
“嗯。”沈明珠沒拆穿她。
“他說我手腕太硬,要練。我覺得他太挑剔。”翠竹嘀咕着,“泡個茶嘛,水進杯子不就行了?”
“你潑到桌上那些呢?”
“……杯子太小了。”
沈明珠沒再說話。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松濤閣的門面。
舊匾,剝漆,半掩的門。看起來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舊書鋪。
打入。在對方的地盤活下來。
她在心裏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又擺了一遍。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着松濤閣裏那種乾燥的草木香。
沈明珠走在青石板路上。心裏很安靜——不是空蕩蕩的安靜,是落了一枚棋子在該放的位置之後的安靜。
他說的那句話,她收起來了。
我在看你下棋。不一樣。
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但收起來,不等于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