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落錘(2/2)
翠竹沒太聽懂,但看着姑娘的眼睛,不敢追問。
秦嬷嬷走近兩步,低聲道:“姑娘,接下來怎麽辦?”
沈明珠把趙大帶回來的消息在心裏過了一遍。
錢通的那一息猶豫——他心裏有真話,嘴上認了,心沒有。
錢通看方遠山那一眼——他對方遠山不是沒有感情。方遠山待他不薄,他知道。只是在王永年的手段面前撐不住罷了。
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方家案雖然結了,錢通這個人,将來還有用。
“嬷嬷。方家案結了之後,錢通怎麽處置——放了還是繼續關着、關在哪裏——過兩天讓趙大去問一聲。不急。”
秦嬷嬷點頭。
“還有。”沈明珠從案上取了箋紙,寫了幾個字,折好遞過去。“給松濤閣帶一句話——落子無悔,棋局未終。”
秦嬷嬷接了,轉身出去。
——
沈明珠去正房給母親請安。
林氏已經知道了。京城命婦圈裏消息跑得比馬還快,下午就有人遞了帖子來說這件事。
林氏坐在羅漢床上,面前一盞茶一口沒動。臉色不好看。
沈明珠進去行了禮,在下首坐了。
母女對坐,都沉默了好一陣。
林氏先開口:“方家和你父親是同年的交情。你小時候方夫人來将軍府,你還在她膝上坐過,吃了人家一碟棗糕,吃完了還要。”
她說着說着聲音輕了。
“嶺南那種地方。山高路遠,瘴氣又重……”
她沒說完。
沈明珠等了一會兒,輕聲道:“娘,方家的事,現在不能碰。”
林氏擡頭看她。
“方家剛定了罪,誰在這時候跟方家走得近,誰就會被盯上。韓家等的就是這個——看誰跳出來替方家說話。”
林氏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倒比我沉得住。”
沈明珠沒接這句話。
不是沉得住。是不敢不沉。方家就是前車之鑒。
“娘,”她想了想,“方夫人那邊——能不能讓王媽媽找個可靠的人,私下送些銀兩過去?流放路上什麽都缺。不留名,不留帖,不讓方家知道是誰送的。”
林氏的眼眶紅了一瞬,又壓了下去。
“好。我來辦。”
林氏頓了頓,又說:“銀兩之外,再備一包常用的藥材——黃連、艾葉、蒼術。嶺南瘴氣重,到了那邊最缺的不是銀子,是藥。”
沈明珠點了點頭。
林氏的聲音低了下來:“你方夫人是個要強的人。當年你父親初到北境,軍饷遲了三個月,方遠山在戶部拍桌子催。別人都不敢管的事,他管了。”
她停了一下。
“如今輪到他落難……”
“會好的。”沈明珠輕聲說。不是安慰,是承諾。
林氏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
沈明珠起身告退。
走出正房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了。将軍府的青磚路上拖着長長的影子。路過後花園,看見劉忠蹲在菜畦旁邊拔草,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見了她還恭恭敬敬叫了聲“大姑娘”。
沈明珠點了點頭,繼續走。
劉忠不知道方家案結了——或者知道,但跟他無關。他只管把韓家的指令塞進樹洞裏,其餘的事,不在他操心的範圍內。
這個人,遲早要用。但不是今天。
——
回了院子,翠竹端來晚飯。四樣小菜一碗湯,還有半碟桂花酥。
沈明珠坐下來,一樣一樣吃。吃得很慢,很仔細,好像今晚有的是時間。
翠竹在旁邊陪坐,閑聊了幾句——說院子裏那株石榴花開了,紅豔豔的,挺好看。沈明珠“嗯”了一聲,拿起一塊桂花酥咬了一口。
甜的。帶一點桂花的香氣。
不管今天方家案是什麽結果,這一口桂花酥是甜的。她把它仔仔細細嚼了,咽下去。
翠竹偷偷瞄了她一眼——姑娘吃東西的時候,臉上看起來比下午好了一些。
“姑娘,再吃一塊?”
“好。”
翠竹立刻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碟子裏,眼底那點擔憂松了松。
——
入夜。
翠竹歇了,呼吸均勻。
沈明珠坐在燈下。沒有抄經,沒有寫信。
她在想方遠山。
方遠山活着走出了大理寺。背是直的。被押着上了流放的路,但他活着。
前世呢?
——前世的方遠山在堂上死不認罪。王永年加了“抗拒審訊”,以“貪墨通敵”定案,秋後問斬。刑場上秋風冷,刀落下來的時候,滿地的血浸進了黃土裏。
那一世的方遠山是站着死的。硬骨頭,一寸也沒有彎過。
但死了。
這一世,他彎了。在堂上低了頭,認了一樁他沒犯過的罪。
彎了,但活着走了。
這已經是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結局。
沈明珠把燈芯撥了撥。
棄車保帥。這步棋她認了。但棋局沒有結束。
孫九在清涼倉,裴行止已經去踩過點。假賬在韓家手裏,等他們自己去踩線。金陵的底稿在路上。那個深夜來過兩次的人留下的話——“危急之時,或可一用”——她壓在硯臺底下,等着。
方家案結了。但翻案的籌碼,一個都沒丢。
她把燈撥暗,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鋪在院子裏,把老槐樹的影子畫在青磚地上,一動不動。
方遠山活着走出了京城。
這已經是和前世不同的結局了。
不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