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端午宮宴(下)(1/2)
第30章 端午宮宴(下)
全場的目光都落在沈明珠身上。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袖,邁步向高臺走去。
太液池的水面在身側晃動,荷葉綠得刺眼。長廊下的命婦們停了交談,一雙雙眼睛跟着她的腳步移動。韓婉兒手裏的簽筒還端着,笑容凝在臉上,沒有收也沒有放。
沈明珠走到高臺下,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禮。
“臣女沈明珠,見過陛下。”
皇帝的目光落下來。近了看,那雙眼睛比遠處更銳利——不大,但極深,像是一口井,看不見底。
“擡起頭來。”
沈明珠擡頭。
皇帝打量了她幾息,目光從她的發髻掃到衣擺,不快不慢。
“多大了?”
“回陛下,臣女十六歲。”
“十六。”皇帝重複了一聲,像是在想什麽事,“你父親出征的時候,你才多大?”
“七歲。”
皇帝“嗯”了一聲,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讀過書嗎?”
“讀過一些。”
“讀什麽?”
“四書,還有外祖父給的幾卷詩集。”沈明珠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不怯也不張揚。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
前世她也被皇帝看過。那時候她是階下囚,跪在殿前,皇帝的目光像刀一樣剜下來,她連頭都不敢擡。
這一世,她站着。
“你父親在北疆打仗,你在家裏讀書。”皇帝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只是嘴角動了動,“将門出才女,不錯。”
“陛下過獎。臣女學問淺薄,不敢當才女二字。”
皇帝把目光收回去,看向太液池的方向。鼓聲又隐隐傳來,遠處的龍舟在水上滑動。
“沈将軍鎮守北疆多年,辛苦了。”他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對沈明珠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朕心中有數。”
朕心中有數。
這五個字落在沈明珠耳中,她的脊背微微一緊,但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謝陛下體恤。臣女代父親謝恩。”
皇帝擺了擺手:“去吧。”
沈明珠退後兩步,轉身走回席位。
腳步很穩。心跳很快。
走回去的路上,她感覺到了兩道目光。一道來自韓元正的方向——他沒有看她,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審視的重量,像是一頭蟄伏的老狼嗅到了陌生的氣味。另一道來自太子——顧承宣端着酒盞,目光在她身上掠了一下,笑容不變。
她回到母親身邊坐下。林氏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是熱的。
——
她剛坐下,韓婉兒就走了過來。
“明珠妹妹好福氣,”韓婉兒含着笑,“陛下親自過問,真是羨煞旁人。”
沈明珠低頭:“太子妃取笑了。”
韓婉兒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轉向衆人,聲音清亮。
“諸位姐妹,陛下方才準了酒令。來,咱們抽簽。”
丫鬟捧着簽筒走上來。韓婉兒微笑着把簽筒遞向沈明珠。
“明珠妹妹,你先請。”
沈明珠伸手,抽出一支簽。
詠北疆。
周圍有人輕輕吸了口氣。韓婉兒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北疆呢。”她語氣溫柔,“妹妹寫起來應該得心應手才是。”
沈明珠把簽攥在手裏,沒有立刻動筆。
寫軍事?那是往韓家設好的陷阱裏跳——将軍的女兒對北疆軍務如數家珍,在皇帝面前是本事還是犯忌?寫不出來?那是當衆出醜,将軍府的臉面比紙還薄。
兩條路都是死路。韓婉兒出題不是為了比才華,是為了讓她怎麽寫都不對。
但還有第三條路——不寫北疆的戰事,只寫一個女兒想念父親。
一炷香燃了一半,她提筆寫了四句:邊塞風霜苦,行人衣上塵。遙知今夜月,也照思親人。
紙箋在命婦間傳了一圈。有人點頭,有人微笑。一位年長的夫人低聲道:“情真意切。”
韓婉兒把箋看了一眼,笑容頓了一瞬——極短,像綢緞被細針劃了一下。
“妹妹這首詩,寫出了女兒家的真情。”她放下箋,把簽筒遞給下一人。
長廊末端,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飄過來。
“邊塞詩寫得最好的,往往不是将軍,是将軍的家人。”
顧北辰靠在廊柱旁,手裏翻着書,說完自己也沒當回事,低頭又看了一頁。
這句話把“樸素”變成了“真情”,把“文采不足”變成了“情勝于詞”。周圍幾位命婦善意地笑了笑。
韓婉兒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直了一下。
韓元正坐在文臣席前端,端着酒盞,面色從容。但他的目光在顧北辰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像石子沉入深水,漣漪轉瞬即逝。
沈明珠站起身,向長廊末端福了一禮。
“殿下過獎了。”
顧北辰連頭都沒擡,随手揮了一揮,視線始終在書頁上。那個樣子太散漫了,散漫得讓人覺得他剛才那句話只是脫口而出,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但沈明珠知道——他是算好了才開口的。他在全場目光都在詩題上的那一瞬插了一句話,不早不晚,剛好把韓婉兒想要的節奏打斷了。
——
酒令一圈轉完,龍舟也分出了勝負。二皇子顧承安力挺的那隊摘了頭名,他哈哈大笑,舉杯一飲而盡,旁邊幾個武将跟着叫好。
命婦們陸續起身準備散去。
人群中,沈明珠看到了一幕。
趙蕊正站在廊柱旁整理衣袖,一個身形魁梧的年輕人從她身邊走過,步子不快,像是随意路過。經過時低聲說了一句話。
趙蕊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年輕人已經走過去了。沈明珠認出了他的側臉——二皇子顧承安。
趙蕊擡起頭,望着顧承安走遠的方向,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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