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端午宮宴(下)(2/2)
沈明珠不知道他說了什麽。但趙蕊的表情告訴她——那不是一句尋常的問候。
後來趙蕊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二殿下跟我說——你父親的折子有骨氣。”
趙蕊的聲音裏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像是驚訝,又像是別的什麽。
“你覺得他是什麽意思?”趙蕊問。
沈明珠想了想:“至少說明他在看折子。”
趙蕊沒有再問,低着頭走了。
二皇子在拉攏趙家?還是只是随口一句?沈明珠暫時判斷不了。但她把這個細節壓在心底——皇子之間的暗流,遠比韓家的明刀更難看清。
——
宮宴散了。
命婦們三三兩兩地往宮門方向走去。長廊漸空,暮色從太液池的水面上漫上來,把一切都染成昏黃。
林氏被內侍請去正殿——皇帝要單獨跟她說幾句話。沈明珠讓母親去了,自己在廊邊等着。
翠竹蹲在石凳旁發呆。
“姑娘,宮裏的荷花真好看。”
“嗯。”
長廊幾乎空了。遠處只有零星幾個宮女在收拾桌椅。
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急不慢,帶着一點書生的懶散。
沈明珠沒有回頭。
那人從她右側走過。經過她身邊時,腳步放慢了半拍,低聲說了一句話。
“方家案,拖十日。”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面。
沈明珠微微點頭,目光落在前方。
那人已經走過去了。
然後——他停了一步。
半步。
“你頭上那支簪子是新的?”
沈明珠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擡手,摸了一下發間的點翠簪子。指尖觸到簪頭的涼意,觸到細密的翠羽。
她轉頭——
他已經走遠了。素色舊袍,藏青腰帶,手裏還捏着那卷翻卷了角的書。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陰影裏,不緊不慢,像來時一樣。
沈明珠的手還搭在簪子上。
她在回廊上站了兩秒。
翠竹從石凳上站起來:“姑娘,剛才誰跟你說話了?”
“沒有人。”
翠竹歪頭看她:“可是姑娘你臉——”
“走吧。”沈明珠放下手,轉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
暮色把回廊染成一片深金。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不多,只是一點點。
但那一點點,她自己知道。
前世她不認識顧北辰。前世她不知道有一個皇子穿着舊袍坐在宮宴最偏的角落裏翻書。前世她什麽都不知道。
這一世,他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伸了手。在她不知道該怎麽走下去的時候,遞來了棋譜和信鴿。在滿朝文武誰都不敢替沈家說話的時候,他用一句漫不經心的評價化解了韓婉兒的刺。
然後——在高壓的宮宴上,在所有人都在看的時候,他多停了半步,問她簪子是不是新的。
他看見她了。不是看見“沈将軍的女兒”,不是看見“棋局中的盟友”。是看見她。
——
林氏回來了。
上了馬車後,她說了皇帝的話。
“陛下問了你父親的身體,問北邊的糧草,問将軍府有沒有難處。最後說了一句——沈将軍辛苦了,朕心中有數。”
心中有數。
又是這四個字。對沈明珠說了一次,對林氏又說了一次。
皇帝在強調。還是在安撫?
“心中有數”這四個字,皇帝既可以用來保人,也可以用來殺人。他心中有數——有數的是什麽?是沈家的忠誠,還是沈家在北疆的兵權?
沈明珠在心中轉了幾圈,暫時沒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皇帝今天召見她,又單獨見了母親,說的都是同一句話。這不是随口一說。皇帝在通過沈家的女眷,向遠在北疆的沈長風傳遞一個信號。
什麽信號?也許是:朕還在看。你安心打你的仗。
也許是別的。
馬車碾過街道。翠竹在角落裏啃着從宮裏帶出來的一塊桂花糕,安安靜靜的。
回到将軍府,秦嬷嬷在門口等着。
“松濤閣來了竹筒,加急。”
沈明珠接過竹筒,回到書房,拆開蠟封。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方家案堂審提前至明日午時。韓家已備妥全部材料。錢通新供詞入卷。”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緊。
提前了。韓家等不及了——大理寺的公函雖然被駁回,但何宗岳的舉動已經讓他們警覺。韓元正的做法一向是快刀斬亂麻,不給對手喘息的空間。
明天午時。她只剩下一個晚上。
顧北辰在回廊上說的那句話——“方家案,拖十日。”——說的不是開堂日期,說的是後手。哪怕韓家明日強行開堂,他也已經在替方家争那十日轉圜。
沈明珠把紙條送進燭火,看着它燒成灰。
她躺在床上,腦中還在轉。
皇帝的“心中有數”,韓婉兒的詩題,顧北辰的那句——
“你頭上那支簪子是新的?”
她閉上眼睛,把手搭在胸口。
他在那樣的場合,那樣的壓力下,注意到了她頭上換了一支簪子。
這不是情報。不是棋局。這是……別的什麽。
窗外月色清冷。遠處更鼓沉沉響了一聲。
她把薄被拉到肩頭,慢慢睡去。
明天。方家案的堂審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