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端午宮宴(上)(1/2)
第29章 端午宮宴(上)
天還沒亮透。
馬車出将軍府大門的時候,東邊的天際只有一線淺灰,宮道兩側的燈籠還亮着,橘色的光搖搖晃晃地打在石板路上。
翠竹坐在沈明珠對面,眼睛睜得溜圓。
她已經睜了很久了。昨夜興奮得睡淺,卯時剛過便爬了起來,把沈明珠的發髻梳了拆,拆了梳,折騰了兩個來回,最後被秦嬷嬷一把攔住,才把那支點翠簪子穩穩地插進去。
“姑娘,”翠竹小聲說,“宮牆好高。”
确實高。
沈明珠掀了一角車簾,看着兩側的宮牆從車窗邊掠過。牆磚是深赭色的,厚重,沉悶,每一塊都像是壓着什麽東西。晨光從牆頭漫下來,把石板路面照出一層冷銀色的光,遠處飛檐的翹角挑在天邊,墨色的,安靜的,像是一座凝固的山。
她前世頭一回進宮,記不清是什麽節慶了。只記得開開心心地跟着母親,什麽都覺得新鮮,什麽都沒看進去。
那時候她覺得宮裏好大,好氣派,處處都是錦繡。
這一世她看見的只有那道牆——高而厚,把裏面的事情全部壓住,不讓出來。
“姑娘,”翠竹又小聲說,“咱們是要在這兒住下來嗎?”
“赴宴,晚些便回去。”
翠竹“哦”了一聲,繼續往外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林氏在旁邊坐着,神情平靜,手裏捏着帕子。她今天穿的是诰命正裝,玫紅色的繡紋,領口配着一排金扣,頭上戴了一支赤金嵌寶的釵——穿這身衣裳的她比平時莊重許多,但眼神裏還是有那一點游移,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馬車停了。
內侍來驗帖。
紅漆描金的宮帖呈上去,對方低頭看了看,擡眼打量了林氏和沈明珠一眼,又看了看翠竹,才把帖子還回來,拱手道:“請夫人、姑娘随小的來。”
沈明珠扶着母親下了馬車,跟在內侍身後走進宮門。
門洞很深,腳步聲在裏面有回聲,清晰,空曠。
穿過門洞,是一條石板甬道,兩側松柏整齊,濃密而沉默。再往裏走,才有了人聲,有命婦的笑語,有遠處隐約傳來的鼓樂。
翠竹往兩邊東張西望,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被沈明珠輕輕拽了一下。
“跟緊。”
“是是是。”翠竹低下頭,盯着自己的腳尖。
一行人被引到太液池畔的長廊。
長廊沿着水邊蜿蜒,雕梁畫棟,朱漆映着晨光,爍爍發亮。廊外是太液池,水面寬闊,初夏的荷葉已經鋪開了大半,碧綠的葉片一張緊挨一張,邊緣還挂着露水,在光裏亮着。
池對面是龍舟停泊的地方,已經能看見幾只船的輪廓,紅漆的,描着金龍,鼓手坐在船頭,鼓還沒敲,安安靜靜地等着。
座次早已排好。
內侍将林氏和沈明珠引到東側命婦席位的中後段——武将家眷的區域,位置偏後,不顯眼。
沈明珠跟着母親落座,把腰背坐直,手搭在膝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她先看的是正中的高臺。
皇帝顧天成坐在那裏。
龍紋常服,明黃色的,襯得他面色沉穩。他比沈明珠想象的要老——四十多歲,眼角的紋路清晰,鬓角有一點灰白夾在發間。但那雙眼睛是不老的,不大,卻有一種蓄了很久的銳利,像一把常年不用、但從未生鏽的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動。
不是随意的掃,是在看人。
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不急,不慢,面上帶着端午節該有的微笑,但那雙眼睛不笑。
沈明珠把目光收回來。
再看太子顧承宣。
白袍金冠,坐在皇帝左手最近的位置,算得上是全場最顯眼的人。他生得好,五官端正,此刻半側着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含着一個笑。
那個笑練得很好。
沈明珠盯着他的笑看了幾息——弧度、眼角的彎曲程度、說話時配合的眼神——太流暢了。不是喜歡就笑、不喜歡就不笑的那種,而是随時都能挂在臉上、随時都能收回去的那種。
練了很多年的笑。
她把目光移向文臣席位。
韓元正坐在最前方的位置,姿态從容,背脊挺直,下颌微微擡着。他年過六旬,發髻一絲不亂,衣袍的褶皺都是板正的。他低聲和左側的人說了什麽,那人立刻點頭稱是,臉上是讨好的神情。
再往右邊看——文官那片的人,好幾個不約而同地側頭,把目光往韓元正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麽信號。
整個文官那一半都在看他的臉色行事。
這不是新鮮事。沈明珠在心裏記了一筆,把目光轉向武将席位。
二皇子顧承安一眼就能找到——他坐在武将那一片,肩膀比周圍的人寬出一圈,體格魁梧,說話聲音大,笑起來爽朗,旁邊幾個将領明顯被他帶動着,氣氛熱絡。
但沈明珠注意到一件事:他在笑着說話的時候,時不時往太子方向掃一眼。
不是一次,是好幾次。
每次都是一瞬,然後收回去,繼續笑。
那幾眼裏有什麽?沈明珠分辨不清。也許是忌憚,也許是不服,也許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審視。但那個方向感是有的——他在關注太子。
她再往旁邊找三皇子顧承平。
三皇子獨坐在皇子席位靠邊的地方,面前的酒盞一動沒動,茶也原封不動地擱着。偶爾有人過來與他說話,他就淡淡地點一下頭,然後對方便找個借口離開了。
沉默,不是內斂。是那種讓人覺得無從接近的沉默。
四皇子顧承平緊挨着太子坐,太子說話他就附和,太子笑他就跟着笑,連側頭的角度都跟太子一致。他生得白淨俊秀,但今天這幅樣子像一塊被糊好了的泥,看不出本色。
最後她找到了顧北辰。
在皇子席位的最末端,位置偏到了幾乎要被長廊柱子遮住的地方。他穿了一件素色的袍子,顏色洗得有些發舊,連腰帶都是普通的藏青布束帶,跟旁邊幾位皇子的華服一比,寒素得突兀。
他手裏捏着一卷書。
沈明珠盯着那卷書看了片刻,确認那不是擺設——卷角翻卷,壓出了折痕,是讀過許多遍的樣子。
他低着頭,翻了一頁,沒有擡眼看四周。有人經過他旁邊,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還是盯着那頁書。
就像一個被放錯了地方的讀書人,出現在宴席上是一場意外,而他正在用一本書禮貌地忽視這場意外。
秦嬷嬷昨晚的叮囑在耳邊。
沈明珠把目光收了回來。
“沈夫人。”
旁邊有人招呼了一聲。
林氏側過身,應了一聲,跟旁邊落座的夫人寒暄起來。沈明珠坐在母親身側,安安靜靜地做乖巧模樣,耳朵卻支着。
命婦席這一片,說的無非是端午、龍舟、各家孩子的近況,說來說去都是這些,乾淨,安全,不帶刺。
然後——
“明珠妹妹也來了?”
那聲音從斜前方傳來,溫和,清晰,帶着一點笑意。
沈明珠擡起頭。
韓婉兒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着月白色的繡鳳褙子,白玉步搖挂在發間,每走一步,步搖上的珠子便輕輕晃一下,光華流轉。身後跟着四個丫鬟,個個衣着整齊,連站立的姿勢都是一模一樣的。
她是東宮太子妃,宮中上下見了她都得按規矩先行禮。今日端午宮宴,她在命婦中穿行一路過來,逢人便笑,逢人便招呼,每一句話都妥帖得體,沒有一處用錯了分寸。
她經過沈明珠和林氏面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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