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端午宮宴(上)(2/2)
“沈夫人,好久不見了。”她先向林氏颔首,“夫人今日氣色很好。”
“多謝太子妃。”林氏含笑還禮。
韓婉兒的目光在沈明珠臉上停了一瞬,笑意不變。
“上次見明珠妹妹,是在花會上。妹妹那首詩寫得很有趣——”她頓了頓,像是在回味,“清新別致,當真叫人印象深刻。”
暗指花會上那首爛詩。
沈明珠站起身來,行了一個端正的禮。
“太子妃今日越發好看了。”她的聲音平靜,表情恭謹,“這件褙子的顏色襯得太子妃氣色極好。”
沒有接那句“印象深刻”。
韓婉兒的笑頓了零點一息,然後依舊笑着,點了點頭。
“妹妹說話還是這麽有意思。”她環視了一下周圍,“今日宮宴熱鬧,妹妹若是有什麽不懂的,盡管來找姐姐。”
“多謝太子妃。”
韓婉兒收回目光,轉向旁邊的命婦,繼續招呼去了。
步搖晃過一道弧線,那四個丫鬟無聲地跟着,像一列影子。
沈明珠重新坐下來,把腰背放平,把手壓在膝上,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幾只龍舟的方向。
人群中,柳青衣從斜後方望過來,微微點了下頭。
沈明珠沒有回應。
鼓聲在正午時響起來了。
是龍舟的鼓,密集,震耳,從太液池上碾過來,把整個長廊都震動了。
皇帝在高臺上擡起了手裏的酒盞,向池中一舉,群臣和命婦跟着舉杯,應和聲此起彼伏。
難得的,皇帝笑了。
那個笑和早些時候面色沉穩地看人的表情不一樣——放松了一點,真實了一點,像是被鼓聲震去了一層什麽。
龍舟在水上飛馳,船頭的旗幟獵獵地展開,鼓聲一波緊過一波。
宴席的菜肴流水般端上來,五色黍米糕、蒲葉包的粽子、雄黃酒,還有各色蒸碟炒碟。翠竹坐在沈明珠身後,一會兒低頭看這個,一會兒側頭看那個,眼睛恨不得長出兩對來。
“姑娘,”她附耳悄聲,“這個糕點好像是桂花味的?”
“你去嘗。”
翠竹歡歡喜喜地夾了一塊,咬了一口,立刻睜大了眼睛,壓着聲音說:“真的是!比咱們府裏的甜!”
沈明珠沒有答她,目光落在高臺方向。
皇帝喝了一杯酒,放下盞子,把目光往文臣席位掃了過去——落在韓元正身上。
就是那麽一眼,不長,但沈明珠捕捉到了。
那眼神不是信任。也不是親近。
更像是審視。
像一個人盯着自己手裏用了很久的一件器物,在看這東西還能不能用、還要不要用。那種目光裏有倚重,但倚重高處的刀,還沒有落下去,但刃口一直對着。
韓元正沒有看皇帝。他在和旁邊的人說話,神情從容,滿面的安然。
也許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也許沒有。
沈明珠把這個細節壓進心底。
然後太子向皇帝舉杯——起身,雙手捧盞,說了一句祝詞,笑容得體,姿态恭敬。
皇帝接了,舉杯回應。
但他的笑比應對旁人時淡了一點。
只是一點。
如果不是上輩子在皇宮裏待過那些年——不是以貴客的身份,而是以階下囚的身份,被迫學會辨認皇帝每一種表情背後的意思——她大概看不出來這一點區別。
但她看出來了。
皇帝對太子那一點淡,是什麽?
是疲倦?是審視?還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隔閡?
鼓聲又響了一波,震得廊柱都微微顫動。
翠竹“哇”了一聲,差點把筷子掉了,趕忙捂住嘴。
酒過三巡,鼓聲稍歇。
韓婉兒從命婦席位的前端起身,向高臺方向福了一禮。
“陛下,今日端午佳節,兒媳鬥膽,想請諸位姐妹行個酒令,為陛下助興。”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彎。
“準了。”
一個字,乾淨利落。
韓婉兒笑着回轉,向命婦席位這邊掃了一眼,聲音清晰,帶着一點主人的從容:
“那便請各位姐妹抽簽。簽上有題目,限一炷香內,作一首應景小詩,不拘格律,只看意趣。”
丫鬟捧着一只細長的竹簽筒走上來,簽筒搖了搖,發出輕響。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緊,壓在膝上,沒有動作。
應景小詩。
這是韓婉兒的主場。她自幼跟着韓元正讀書,詩才早有名氣,命婦中有幾個人能在詩上跟她比?
但詩才不是要緊的。
要緊的是那個分寸——寫得太好,韓婉兒會注意;寫得太差,将軍府的臉面不好看。那個“剛好過得去”的地方,得精準地落在上面,不能偏。
沈明珠把這個度在心裏過了一遍。
竹簽筒在命婦中傳了一圈,到了韓婉兒手裏。
她沒有抽,只是擡起頭,把簽筒微微向前一遞。
“明珠妹妹,”她含着笑,聲音平緩,“你先請。”
那雙眼睛映着太液池的水光。
笑意很淺,算計很深。
沈明珠伸出手,正要去接簽筒。
高臺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過了鼓樂、穿過了人群、穿過了太液池上所有的熱鬧,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裏。
“等一等。”
是皇帝。
全場安靜下來。連龍舟上的鼓手都停了。
皇帝的目光越過整個宴席,越過文臣武将命婦閨秀,直直地落在沈明珠身上。
“這位——是沈将軍的千金?”
沈明珠的手懸在半空,簽筒還在韓婉兒手中。
皇帝微微擡了下颌。
“過來,讓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