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驿外追蹤(2/2)
陳四。擅長仿寫筆跡。被革職的刀筆小吏。韓家養了十年的暗棋。這種人平時不動,一旦啓用就是在做見不得光的活兒。
韓家找了一個專業的造假者來京城,藏在荒僻的漁屋裏,專門僞造沈家與北狄的“通敵書信”。趙虎三天一次去清河驿接頭,拿回來的那個扁包裹,很可能就是僞造書信的樣本或材料。
她繼續往下看。
“另,我的人在漁屋附近的河灘上拾到一張被丢棄的廢紙。紙上是練字——反複寫的都是同一個人的名字和筆跡。”
同一個人。
沈明珠的心猛跳了一下。她已經猜到了那個名字。
“那個名字是沈長風。”
沈明珠的手指一下子攥緊了紙條。
他們在練習模仿父親的筆跡。
前世那些“鐵證”,那些所謂沈長風親筆的“通敵書信”——就是這樣被制造出來的。一個專業的造假者,在荒僻的漁屋裏,一筆一劃地臨摹父親的字跡,直到以假亂真。
然後這些假書信會被混入“證據鏈”,經過趙虎的手傳遞到韓家,再由韓元正在合适的時機呈給皇帝——“鐵證如山”。
紙條的最後一行,是顧北辰的判斷——
“陳四手上一定還有更多練習稿和成稿。如果我們能在他完工之前截獲這些東西——僞造的書信連同練習稿一起——就能證明通敵書信是韓家一手制造的。這比揭穿任何一樁單獨的陰謀都有力。但陳四身邊有暗哨,強取恐打草驚蛇。需從長計議。”
沈明珠把紙條送進燭火中。
截獲。
這個字在她腦中反複回響。
如果能拿到陳四的練習稿和成稿——模仿“沈長風”筆跡的廢紙、未完成的假書信——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就是韓家制造僞證的鐵證。到時候不管韓家怎麽辯,那些廢紙上反複臨摹的字跡就是最好的說明。
可怎麽截獲?漁屋有暗哨,強取不行。偷?暗哨不是吃素的。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讓暗哨松懈、讓漁屋出現空隙的機會。
前世她不知道這些事。前世她什麽都不知道。等到韓元正把那些“鐵證”擺到皇帝面前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父親在北境收到聖旨,被押解回京,一路上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母親跪在宮門外求見皇帝,跪了整整一天,沒有人理她。
那些畫面在沈明珠腦中一閃而過,像刀子劃過眼前。
這一世,她知道了。她知道了那些假書信是怎麽來的,知道了造假的人住在哪裏,知道了傳遞鏈的每一個環節。
知道,就是改變命運的起點。
——
秦嬷嬷進來時,沈明珠正對着窗外發呆。
“姑娘,趙大回來了。他說周有福那邊有消息——錢通的情況很不好。”
沈明珠回過神來:“怎麽不好?”
“王永年加強了看守,不許任何人接近錢通的牢房。周有福只能遠遠看一眼——說錢通整天縮在角落裏,嘴裏不停念叨什麽,精神像是快撐不住了。”
沈明珠閉了閉眼。
錢通那邊也在惡化。王永年封鎖牢房,說明韓家在防備有人接觸錢通。大理寺的公函雖然被駁回了,但韓家還是怕節外生枝。
兩條線同時吃緊。一條是僞造書信——陳四在漁屋裏磨刀。另一條是方家案——錢通在牢中崩潰。
她必須分出精力同時應對。
“嬷嬷,告訴趙大——讓周有福想辦法給錢通帶句話,就四個字:熬住,有人在救你。”
秦嬷嬷點了點頭。
“不需要他做別的。”沈明珠說,“錢通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證據,是一口氣。這口氣吊住了,他就不會垮。一個絕望的人和一個還存着一絲希望的人,做出的選擇是完全不同的。”
秦嬷嬷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姑娘才十六歲,說出來的話卻像是經歷過無數次絕望的人。
“老奴這就去辦。”
秦嬷嬷退出去後,沈明珠在燈下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清冷。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又一下。
城外那間破舊的漁屋裏,此刻一定還亮着燈。一個叫陳四的人正在那裏,一筆一劃地臨摹着“沈長風”三個字,直到以假亂真。
他不知道有人已經盯上了他。
也不知道他丢棄在河灘上的那張廢紙,已經成了反擊的起點。一張寫滿了“沈長風”三個字的廢紙——夠了。
沈明珠輕輕吹滅了燈。
顧北辰說得對——從長計議。但“長”不能太長。陳四一旦完工,假書信進入韓家的證據鏈,再想截獲就難了。
她躺在床上,腦中還在轉。
漁屋、暗哨、陳四、練習稿。趙虎、清河驿、裁縫鋪。錢通、清涼倉、孫九。還有金陵那邊的底稿,正在等一條安全的路進京。
每一條線都懸在半空,每一條線的另一端都連着一把刀。她像是一個同時拉着五根琴弦的人——弦繃得越來越緊,任何一根斷了,都會割破她的手指。
翠竹在隔間裏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又做夢了”,然後又沉沉睡去。
沈明珠聽着翠竹均勻的呼吸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必須找到那個縫隙。
在刀鋒落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