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金陵來信(2/2)
林氏轉過身來,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說——‘韓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條命。’”
房間裏安靜了幾息。窗外有鳥叫聲傳來,清脆而突兀。
沈明珠的脊背微微發涼。
不止一條命。
外祖父當年看到了什麽?永州舊案裏,韓元正到底做了多少事?那份底稿裏記載的,僅僅是謀殺恩師——還是更多?
“娘。”她低聲說,“這件事,您以前怎麽沒跟我說過?”
林氏搖了搖頭:“你外祖父不讓說。他說這句話之後,再沒提過翰林院的事。三十年了,我以為……他已經放下了。”
放下了?
沈明珠想起外祖父信中那個明顯的停頓痕跡——寫到永州舊案時,筆鋒猶豫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沒有放下。他只是把那份記憶鎖了三十年,等着有人來開鎖。
林氏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着女兒。
“明珠,你這陣子……變了很多。”
沈明珠擡起頭。
“以前你只知道繡花、讀書、跟翠竹鬥嘴。”林氏的語氣并不嚴厲,只是帶着一絲說不清的感慨,“現在你問的事情,連你舅舅都不一定想得到。”
沈明珠忍不住笑了一下:“跟翠竹鬥嘴這一樁,女兒如今也沒落下。”
“女兒只是……不想讓爹在北邊打仗,後方還不安寧。”
林氏看了她很久,終于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沈明珠聽着母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前世母親也是這樣——什麽都往肚子裏吞,什麽都不讓女兒操心。可最後沈家傾覆的那一天,母親是第一個倒下的人。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母親獨自扛着了。
——
午後,秦嬷嬷來禀報了另一樁事。
“姑娘,劉忠今天又出了趟門。這回不是去賬房,是去了城東的茶館。在裏面待了小半個時辰,見了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
“灰袍?”
“老奴沒敢靠太近。但陳婆子說那人走路的姿态像是當過兵的,腰杆很直。”
當過兵的。沈明珠心裏轉了一圈。劉忠是韓家安插在将軍府裏的人,他見的人只有兩種可能——韓家的聯絡人,或者韓家雇的外圍人手。
“以後劉忠出門,都讓人盯着。不必跟進茶館,只記住他見了誰、待了多久就夠了。”
“老奴知道。”
秦嬷嬷退下後,沈明珠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劉忠見外人的頻率在增加——說明韓家那邊催得越來越緊了。假賬已經送了出去,接下來韓家會怎麽用那些數字?
她暫時想不到。但她知道,自己埋下的三筆假賬,每一筆都經得住查。韓家越認真地用這些“證據”做文章,将來被反噬的時候就越狼狽。
——
回到房中,沈明珠立刻給顧北辰寫信。
“金陵外祖父手中确有永州舊案底稿,且底稿內容比預想更為重大。外祖父原話——‘此案牽涉之深遠,非當年所料’。韓家已派人在金陵打探林家,底稿已轉移至安全處,但須盡快運抵京城。走官驿不安全,走水路恐有韓家耳目。能否以商隊為掩護,安排金陵至京城的運輸線路?此事關系全局,萬萬不可有失。”
寫完,她又想了想,加了一行:“另,我母親提到——外祖父當年被逼離翰林院後曾說過一句話:‘韓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條命。’此言何意,須查。”
信封好後交給秦嬷嬷。
“明天一早送松濤閣。走後巷。”
秦嬷嬷接過信,掖進袖中,猶豫了一下。
“姑娘,老奴想起一件事。”
“嬷嬷說。”
“金陵到京城的水路,老奴從前走過。那年随老太爺從金陵回京,坐的是運絲綢的商船。沿途有三處關卡要查驗——高郵、淮安、臨清。韓家在漕運上的勢力很深,這三處關卡都有他們的人。”
沈明珠微微皺眉。
“如果走陸路呢?”
“陸路更遠,但不過關卡。只是路上不太平,近來山賊頻出。”秦嬷嬷想了想,“不過松濤閣的商隊常年走南北,應該有自己避開關卡的路子。”
“嗯。這件事讓趙掌櫃去想。我們負責把消息遞到就行。”
秦嬷嬷點頭退下。
沈明珠獨坐燈下。窗外暮色漸濃,院裏的海棠在風中輕輕搖晃。翠竹在隔間裏哼着小曲兒疊衣裳,曲調歡快,跟此刻的心境恰好相反。
五條線。禦史彈劾、方家案、假賬誘餌、庚字營軍牌、永州舊案。
如今永州舊案這條線有了突破——底稿确實存在,而且內容比她預想的更重。但韓家也嗅到了危險,正在金陵搜索。
這是一場賽跑。
誰先拿到底稿,誰就掌握了這盤棋最大的籌碼。如果底稿落入韓家手中被毀,三十年的證據就灰飛煙滅,外祖父半生的堅守也将化為虛無。
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她吹滅了燈。黑暗中,外祖父的那句話反複在腦中回響——
“韓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條命。”
不止一條命。
沈明珠閉上眼睛。那份底稿裏藏着的秘密,也許比她重生以來所做的一切都要沉重。
但她必須拿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