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中角力(2/2)
還有一顆子她沒放上去——那塊庚字營的舊軍牌。它不屬于黑也不屬于白,是一個懸在棋盤之外的變數。那個深夜翻牆的黑影至今沒有第二次出現。
白子稀稀落落,散在棋盤邊緣。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黑子雖然多,卻全部朝着一個方向——進攻。禦史彈劾、方家案、劉忠偷賬、僞造通敵書信,每一顆子都在推進“扳倒沈家”這一個目标。
進攻者的後方是空的。
永州舊案,就是韓元正後背上那道沒有愈合的舊傷疤。他以為三十年過去了,沒人會翻。
他錯了。
沈明珠把一顆白子放在棋盤最遠的角落——金陵。外祖父手中的底稿,就是那顆插在韓家後方的棋子。
她盯着棋盤看了很久。燈芯噼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棋盤上的局面很清楚——韓家在攻,她在守。守的一方看似被動,但有一個優勢:她知道對手下一步要走哪裏。
前世給了她一張地圖。雖然模糊,雖然不完整,但足夠讓她在黑暗中不至于完全摸瞎。
五條線同時在走。禦史彈劾、方家案、假賬誘餌、庚字營軍牌、永州舊案。每一條都懸着,每一條都不能斷。
她把棋子一顆一顆收回盒中。黑白分明,各歸其位。
前世的沈明珠不懂下棋。這一世,她把整個京城當成了棋盤。
——
次日午後,林彥來了。
他來得很急。進院子的時候腳步帶風,連翠竹遞上來的茶都沒看一眼,徑直走進書房,把門帶上。
“出事了。”
沈明珠的心沉了一下。
“什麽事?”
林彥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兩口氣才開口。
“刑部侍郎王永年,昨天下午出了城。”
“去哪兒?”
“清涼倉。”
沈明珠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
清涼倉——關押書吏孫九的地方。
“他去找孫九了?”
“不确定。”林彥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清涼倉就那麽大的地方,一個刑部侍郎親自跑一趟,不是去看糧食的。”
沈明珠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
王永年去清涼倉。大理寺的公函剛發出去,刑部就坐不住了。韓家怕錢通的原始口供被翻出來,而孫九——那個親耳聽過錢通第一次開口的書吏——就是最大的隐患。
前世孫九是怎麽消失的?她不記得了。前世她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
“舅舅,孫九如果出了事——”
“方家案就徹底死了。”林彥接過她的話,“錢通的口供被篡改,能證明這件事的只有兩個人——錢通自己,和當時記錄口供的孫九。錢通已經被逼改了口,如果孫九再消失……”
如果孫九消失,方家案就再也翻不了了。
沈明珠在燈下站了一會兒。
“舅舅,清涼倉的看守歸誰管?”
“京兆府。清涼倉名義上是糧倉,不是牢房。”
不歸刑部。
沈明珠的眼中閃過一絲光。王永年把孫九藏到清涼倉,是因為偏僻。但他犯了一個錯——那裏不是他的地盤。京兆府和刑部互不統屬,糧倉的看守只認京兆府的腰牌。只要找到京兆府管糧倉的人,哪怕只是在例行查驗時“順便”核實一下人員名冊,就能摸清孫九的現狀。
“舅舅,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京兆府管糧倉這一塊的是誰?”
林彥看着她。
“明珠,你想做什麽?”
“我要在王永年動手之前,找到孫九。”
林彥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翠竹跟丫鬟們說笑的聲音,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
“我去問問。”他終于說,“但你記住——王永年在刑部經營了十幾年,不好惹。”
“我不會莽。”沈明珠的聲音很輕,“我只是不想再看着無辜的人消失。”
林彥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了。
“明珠。”
“嗯?”
“你最近……越來越像你爹了。”他的語氣裏有幾分感慨,“你爹打仗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表面上平平靜靜,腦子裏已經把敵人的退路全堵死了。”
沈明珠沒有說話。
林彥搖了搖頭,推門出去了。
沈明珠目送舅舅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暮色正濃,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她回到書房,把今天的事在腦中重新理了一遍。
大理寺介入——給方家案打開了一道口子。
假賬入局——誘餌已放,等韓家自己踩。
王永年去了清涼倉——孫九的時間不多了。
三條線,每一條都在推進,每一條都有變數。
她像一個在暗夜中走鋼絲的人。左手握着前世的記憶,右手握着今世的盟友。腳下是萬丈深淵,身邊是呼嘯的風。
一步都不能錯。
窗外月色如水。遠處傳來更鼓,沉悶而規律。
清涼倉。孫九。王永年。
那把懸在空中的刀,随時都可能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