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書信(2/2)
她不知道這兩封信能起多大的作用。
父親遠在北境,即便看懂了她的暗示,能做的也有限。他是将軍,不是謀士,他的戰場在沙場上,不在朝堂裏。但至少,如果父親有了警覺,在朝廷真的下旨召他回京時,他不會毫無準備地束手就擒。
至于外祖父那邊,她更沒有把握。林老太爺年事已高,又遠在金陵,能不能從她那些含蓄的措辭中讀出足夠的信息,全看老人家的悟性。
但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
前世她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追悔莫及。
這一世,她要把能做的都做了,能說的都說了。哪怕只是信箋上的幾行字,也好過沉默。
——
翌日午後,翠竹來報:“姑娘,二舅老爺來了。”
沈明珠微微一怔。
二舅林彥,翰林院編修。林家幾個兄弟裏他最沉穩——少言寡語,做事謹慎,平日不太來将軍府,怕人說林家攀附沈家軍權。
忽然登門,必有緣故。
“請到前廳,上茶。”
她換了件外衫,不慌不忙地過去了。
林彥坐在客座上,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穿着半舊的青布直裰。見沈明珠進來便起身拱手。
“二舅。”沈明珠笑着還禮,“坐,母親昨兒還念叨您呢。”
林彥端起茶抿了一口,沒急着開口。
沈明珠也不催。等翠竹添完茶點退出去,掩上了門,林彥才放下茶盞。
“你母親在嗎?”
“去了城南莊子上,傍晚才回。”
他猶豫了一下:“那跟你說也一樣。”
沈明珠心裏微微一緊,面上不動聲色:“二舅請講。”
“兩件事。”林彥壓低了聲音,“你母親讓我留意的舊檔——先帝朝那批編修卷宗還在庫房裏,沒人動過。但最近翰林院負責編目的人換了一批,是韓宏道推薦進來的。”
沈明珠點了點頭。舊檔還在,這是好消息。但韓家的人已經安插進了編目組,只是時間問題。
“第二件事。”林彥的神色更沉了一分,“翰林院最近不太平。韓宏道這個月來了三趟,每回找不同的人喝酒——侍讀學士王瑞、編修劉恒、修撰陳廷玉。三個人,個個都能上折子。”
沈明珠的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
韓宏道是韓元正的侄子,兵部侍郎。顧北辰昨日才傳來消息說他在兵部調閱了父親近三年的軍饷記錄——如今又跑去翰林院拉攏人。
一手查賬,一手備彈。兩頭同時動。
韓家這是趕工了。
“王瑞跟韓家什麽時候搭上的?”她問。
“說不好。他家境普通,兒子明年秋闱,正是用錢的時候。韓家開個價,不難。”
“劉恒呢?”
“他姐姐嫁了韓家旁支,本來就是一路人。”
“陳廷玉?”
“新近走動的,條件還沒探清。不過韓宏道每次從翰林院出來,都是笑眯眯的。”林彥頓了頓,“不像談崩了的樣子。”
沈明珠沉默了片刻。
三個翰林,個個能上折子。加上韓家原本籠絡着的幾個禦史,一旦發難,彈劾沈家的折子少說七八道。七八道折子同時上奏——就算皇帝無意動沈家,也得下旨查一查。
一查,就是調父親回京的由頭。
“二舅,這些您能繼續留意嗎?”
“自然能。”林彥答得乾脆,“我在翰林院二十年,不起眼,正因為不起眼,該聽到的都聽得到。”
“辛苦二舅。只有一件事——千萬別讓韓家察覺您在留意他們。”
林彥的神色凝了凝:“我省得。”
他起身,像是要走了。
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一頓。
沈明珠看着他的背影:“二舅?”
林彥沒有回頭。停了兩三息,才慢慢轉過身來。他的神情有些猶豫,像在掂量一句話該不該說。
“還有一件事。”聲音壓得更低了,“不一定準,但……你應該知道。”
“您說。”
“前幾日韓宏道跟王瑞喝酒,我在隔壁整理舊檔,隔着牆聽見他們提到一個名字。”
林彥看着她,一字一頓——
“趙虎。”
沈明珠的瞳孔微微一縮。
趙虎。秦嬷嬷一直盯着的那個人。父親的舊部,近來頻繁出入韓府。
“韓宏道怎麽說的?”
“隔了一堵牆,聽得不太真切。但有一句話我記得清楚——”林彥的聲音沉了下去,“他說,‘趙虎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他說的話,比誰都管用。’”
沈明珠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到時候他說的話,比誰都管用。
趙虎是父親舊部——如果由他出面指證沈家,分量比韓家自己人重十倍。
這是在養一把刀。一把從沈家自己人手裏遞出去的刀。
“明珠。”林彥的聲音很輕,“趙虎這個人……有人說他是沈将軍舊部,但現在看來,不太對勁。”
“我知道了。”沈明珠站起身來,神色如常,“多謝二舅。”
林彥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轉身推門出去了。
——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
老槐樹的嫩葉在風中輕輕搖。
沈明珠在廊下站了很久。
趙虎出入韓府,她已經知道了。但一直不确定他在這盤棋裏是跑腿的小卒,還是要害的棋子。
現在确定了。
韓家在把他養成尖刀——等到時機成熟,禦史聯名彈劾的那天,趙虎以“沈将軍舊部”的身份站出來,一錘定音。
前世的碎片在腦中一閃。
父親被押入京城。朝堂之上衆口铄金。有人舉着一份證詞高聲宣讀——說沈長風貪墨軍饷、擁兵自重。
那份證詞上簽名的人,她一直記不清了。
如果是趙虎……
一切都說得通了。
沈明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沉下來。
她轉身回了書房,取出一張小紙條,寫了兩行字——
韓——翰林三人——彈劾。
趙虎——刀。
折好,壓在硯臺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