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鳳起九州 > 第11章 書信

第11章 書信(1/2)

目录

第11章 書信

燈芯燒了大半。

沈明珠坐在書房的窗前,面前鋪着兩張空白的信箋,硯臺裏的墨已經磨好了,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墨汁凝成了一顆小小的珠子,欲滴未滴。

她要寫兩封信。

一封給父親,一封給外祖父。

寫給父親的信最難。

不是不知道該寫什麽,而是有太多話不能明說。

前世,韓家利用北境戰事,一步步将父親引入陷阱。先是借邊關沖突炒作輿論,再是安排禦史上折要求述職,最後以“将在外久而不歸,恐擁兵自重”為由,逼迫皇帝下旨召回。

父親回京之後,便再也沒能回到他的軍營。

這一世,她必須讓父親有所防備。但北境軍報往來都要經過兵部驿站,如果信中的措辭太過直白,被韓家的人截獲,反而會打草驚蛇。

沈明珠提起筆,又放下。

她在腦中翻找着前世與父親的點點滴滴。

父親沈長風雖是武将,卻并非粗人。他出身将門,自幼也讀過幾年書。沈明珠小時候坐在他膝上,聽他念過幾首詩,都是邊塞詩——岑參的、王昌齡的、高适的。

其中有一首,是父女倆最常念的。

那是王昌齡的《從軍行》——“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每次念到這兩句,父親就會刮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說:“等爹打完了仗,就回來給明珠買糖吃。”

而她總是仰着小臉追問:“什麽時候打完?”

父親就會說:“等燕雀歸來時。”

那是他們父女之間的暗語——燕雀歸來,就是春天;春天,就是父親回家的時候。

沈明珠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定了定神,提筆蘸墨,在信箋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父親大人親鑒——”

“兒于上京一切安好,母親亦安。春深日暖,府中桃花已落盡,唯院中那株老槐發了新芽,綠意盎然。”

這是尋常的家信開頭,平淡無奇。

接下來才是關鍵。

“昨日翻閱舊書,偶見父親少時抄錄的詩集,其中一首頗有感觸,錄于此與父親共品——”

她停了一下,斟酌片刻,寫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這是楊炯的《從軍行》。

寫完詩,她又添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話:“此詩雖壯,然兒以為,百夫長雖勇,亦須知進退。父親常教導兒‘燕雀歸來方是春’,可如今春已深而燕雀未歸,兒心甚念。”

明面上,這是女兒想念父親的尋常話。

但父親如果細看,就會注意到兩個異常。

第一,她特意選了楊炯而非父女倆常讀的王昌齡。楊炯這首《從軍行》的核心,是“牙璋辭鳳闕”——朝廷調兵遣将。她是在暗示父親注意朝廷可能有軍務調動的動向。

第二,“百夫長雖勇,亦須知進退”——這話看似在評詩,實則是在提醒父親,即便在前線勇猛作戰,也要留意後方的局勢變化,該進則進,該守則守,切不可只顧前方而忽略了身後。

至于“春已深而燕雀未歸”,那就更直白了——春天都快過完了,您還不回來,我很擔心。但這個“擔心”不僅僅是想念,更是一種暗示:形勢在變化,您需要多加警惕。

沈明珠寫完這一段,又往下添了幾行:

“前日在母親處翻到一本舊賬,記着家中歷年的田莊收成。兒細看之下,發現京郊的兩處莊子,近兩年的糧食出産比往年少了兩成。管事說是天旱所致,但兒翻了城中糧價的記錄,這兩年上京的糧價并未大漲,可見并非天旱。莊中管事是否盡心,還請父親示下。”

這段話表面上是在說田莊的事,實則每一個字都有深意。

“京郊的兩處莊子”——指的是父親在京城周邊的兩股勢力。“近兩年的糧食出産少了兩成”——有人在暗中削弱沈家在京城的根基。“管事是否盡心”——父親留在京中的親信,是否都還可靠?

沈明珠不确定父親能不能讀出所有的暗示。但父親征戰多年,比她想象的要敏銳得多。就算不能全部領會,至少“知進退”和“管事是否盡心”這兩層意思,他應該看得出來。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段格外溫柔的話:

“兒近日讀書習字之餘,跟秦嬷嬷學了些強身健體的法子。母親知道後嗔怪了幾句,說将軍的女兒果然不安分。兒只笑不語。父親在外為國盡忠,兒在家中亦不敢懈怠。他日父親歸來,兒或可與父親手談一局,讓父親看看女兒的進益。”

“手談”是下棋。但聯系前面的語境,這兩個字還有另一層意思——我在下一盤棋,等你回來,咱們好好談談。

沈明珠寫完最後一個字,将筆擱下,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封信她寫了整整半個時辰,每一句都反複推敲,既要像一個十六歲女兒寫給父親的家信,又要在字裏行間嵌入足夠的暗示。這種分寸的拿捏,比她練功還要累。

“但願父親能看懂。”她低聲自語。

——

第二封信寫給金陵外祖父,反而容易了許多。

母親說得清楚:不能提韓家,只說朝局不穩,請老爺子保重。外祖父脾氣硬,怕他一沖動跟韓家正面對上。

沈明珠想了想,落筆從容。

“外祖父大人親鑒——”

“外孫女明珠叩首。許久未能到金陵給外祖父請安,心中慚愧。母親日前收到外祖父來信,知悉金陵近來諸事不順,甚為挂念。母親雖未多言,但兒見她近日時常獨坐發呆,夜間也睡不安穩,想來是惦記着外祖父的安康。”

這段話的用意很簡單——讓外祖父知道,女兒和外孫女都在替他擔心。

接下來才是重點。

“兒雖年幼,不敢妄議長輩之事。但近日讀史,偶有所感,鬥膽贅言幾句,望外祖父莫怪。”

“兒讀《漢書·張良傳》,見張良于鴻門宴前夜隐忍不發,項伯來訪時虛與委蛇,終保沛公周全。又見《後漢書》中光武帝劉秀,新莽之時韬光養晦,人皆以為庸碌,及至時機成熟,方一飛沖天。二人之共同處,不在勇,而在忍。”

“母親常教兒一句話:‘小不忍則亂大謀。’兒深以為然。外祖父學問淵博,自比兒更能體會此中深意。”

最要緊的一段,她斟酌了許久才下筆:

“兒近日在上京聽聞一事——據說翰林院正在整理先帝朝的舊檔,有不少陳年舊卷要重新編目。母親的二哥——兒的二舅在翰林院任職,不知此事是否屬實?若是,外祖父當年在翰林院校勘舊檔時留下的那些摘抄,不知可還留有底稿?兒對外祖父早年的學問頗為仰慕,若有底稿留存,兒甚想拜讀。”

這段話的真正含義是——翰林院在清理舊檔,韓元正很可能借此機會銷毀當年的不利記載。外祖父當年經手的那卷舊案,如果手中還有底稿或副本,一定要好好保管,千萬不能丢失。

沈明珠并不确定外祖父手中是否真有底稿。但即便沒有,這段話也能提醒他——有人可能在動他當年的東西,務必留心。

信的結尾,她寫道:

“春深日暖,金陵想必更勝上京。外祖父年事已高,萬望保重貴體。母親說等秋日涼爽了,要帶兒回金陵省親。屆時兒定當跪于堂前,聽外祖父講古論今。”

“秋日回金陵省親”——這不僅是女兒家的話,也是在暗示外祖父:不要急,至少到秋天還有時間。在此之前,先守好自己。

不急。還有時間。

兩封信寫完,天已擦黑。

給父親的信要走官驿,這是最正常的途徑。将軍家屬給前線将領寄家信,兵部驿站每月都有固定的班次,不會引人注目。但正因為走官驿,信就有可能被人拆看——韓家在兵部有人,這她是知道的。

所以她在信中沒有寫任何一個敏感的字眼。通篇讀下來,就是一封女兒想念父親的普通家信。那些暗示,只有父親本人才看得出來。

給外祖父的信則走沈家自己的渠道。母親說過,沈家與林家之間有一條經營多年的私信通道,由兩家的老仆負責傳遞,從不假手外人。

沈明珠喚來翠竹。

“這封交給母親,請她安排走下一班官驿送北境。”遞出第一封信,又遞出第二封,“這封也給母親,走老規矩送金陵。”

翠竹接過來,好奇地瞅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姑娘給老爺寫信呢?”

“嗯,想爹了。”

翠竹的眼圈立刻紅了:“奴婢也想老爺。老爺每次從北邊回來都給奴婢帶奶酪吃……”

沈明珠笑了笑:“就你記得最牢的是奶酪。”

“等爹打完仗就回來了。”沈明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去吧。”

翠竹使勁點頭,抱着兩封信一溜煙跑了。

沈明珠站在書房門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