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幕后工作(2/2)
“那栋大楼里有四百个交易员,”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而在他们背后,还有成千上万个家庭,正用他们一生的养老金跑这场注定会输的游戏。”
她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我打一开始就预感到它会被放弃。”雪绘低低地笑了一声,“保尔森连给‘两房’兜底时都不肯把话说明白,当他们认为雷曼的倒下尚可控制时,这枚棋子就注定会被挪出棋盘。但我总觉得,如果能帮他们多撑几天,也许有更多的人来得及抽身,也许……”
也许雷曼不倒,那些背负着高额次贷的普通人就不用在冬夜被赶出家门?那些无辜受牵连的家庭,就能继续在炉火旁安稳地睡去?
她突然止住了话头,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
也许,也许,也许。
我忽然有些接不下去。
这就是她的理由,总是这样的理由,从来不是出于什么深思熟虑的宏图伟略,也不是为了收获什么意义或回报,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无用功,却偏要一意孤行地去撞南墙,然后独自在角落里消化所有的苦果。
她大概以为自己是在挽救什么。
实际上她只是在挥霍,挥霍那两百年积累起来的财富,挥霍那副旁观了太多人间变迁之后、再也无法对苦难视若无睹的多情,挥霍自己擅自替别人承担命运的、傲慢的温柔。
她大概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却不在乎——她曾经的那些队友,有大半都是因为无法忍受她这种单方面的施予而选择离去。没有人愿意永远处于被拯救的位置。她就像一轮永远在释放光热的太阳,灼伤了每一个试图向她伸出援手的人,把所有的亏欠和代价,都留给自己在暗中偿还。
在一个多世纪前,那条横跨内华达荒野的太平洋铁路旁,她也曾在一堆冻土与废墟中,捡起过一个奄奄一息的华人女孩,然后一路护送着她跨越世界,来到了白塔的门前。
我甚至一直没机会对她说一声谢谢。等我终于攒够了坦然面对过去的勇气,她却早已经把对我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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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斯黛拉首席第一次将监视雪绘的任务交到我手上时,我没有产生哪怕一瞬间的迟疑。
当时,斯黛拉正抱着那只叫尼克斯的黑猫坐在办公桌后。她略带惊讶的打量了我许久,才开口道:“我没想到你答应得这么痛快,翡翠。”
“因为我早就想过这件事。”我回答道,“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由头。”
这是真话,但并不是全部的真话。
全部的真话是:在那之前很多年,我就已经习惯了替她做一些她不知道、也不会同意的事情。最初那些小小的举动——在她赶赴某个危险任务之前,悄悄通知UNOPA提前布防;在她答应帮某人垫付一笔数字荒唐的账单之前,先行偷偷把账结了;把一些她“自愿”接下的烂差事从她的联系人名单里悄悄抹掉……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战友之间理所当然的照拂。
直到某个记不清日期的深夜,我才突然惊醒——我对她所做的这些,与她对这个世界所做的那些,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们都在用对方毫不知情的代价,去维系一个对方自以为理所当然的安全世界。
唯一的区别在于:她守护的是这个世界,而我守护的,只有她。
因此,当我逐渐赢得了首席的完全信任,听斯黛拉全盘托出她的计划——指定小忆为继承人,借此将森宫雪绘从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中重新拉回来时,我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可能接替斯黛拉的位置了。
我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我亲眼看着斯黛拉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多久,看着她是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号,然后一点一点地、心甘情愿地让符号侵吞掉她她作为“人类”剩余的全部人生。
斯黛拉首席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这才是她能一直支撑下去的真正原因。
但雪绘不一样。雪绘的归属是这里——哪怕是以一种扭曲的、梦渊造物的方式。
她目睹了拿破仑帝国的落幕,趟过凡尔登战役的泥泞,看着柏林墙砌起又倒塌。她不属于任何一个特定的时代,但她属于这个世界本身。
如果那个象征着无上权力和责任的位置落到她头上,哪怕以她的资历,哪怕以她的能力,最终也不过是把她雕成另一尊神像。
而我,不想看着她变成神像。
可这些话,我从未对她提起过只字片语。
我说不出口。
一部分原因是雪绘这个人向来不接受任何带有同情意味的关切,你若是正大光明地对她流露出半分“我是在担心你”的意思,她立刻就会用那副标志性的冷淡把你推开三公里远。另一部分原因……大概是我自己也没有资格开口。
毕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干得并不算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