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8章 不肯出门的狗(2/2)
“你啊,”老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不懂这句话,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腔调。那种腔调很轻、很长,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老李在深夜对着照片说话时一模一样的腔调。它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伸长脖子去够他的下巴。它想舔舔他的脸——那是它表达“我在这里”的唯一方式。
老李没有躲。他任由阿黄的舌头在自己的下巴上舔了两下,然后轻轻把它推开。
“行了行了。我去躺一会儿。”
下午又躺下了。
阿黄在卧室门口蹲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翻身时床板的咯吱声。它把鼻子塞进门缝,使劲嗅。那个陌生的、带着微微发热的气息比早上更浓了。阿黄的尾巴垂了下去。它开始频繁地更换位置——先在卧室门口趴一会儿,又跑到藤椅旁边趴一会儿,再跑到大门口趴一会儿。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今天什么都不对——老李不对,屋子不对,连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束阳光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斜度。
傍晚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是沉稳而缓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个脚步声轻而快,到门口停下来,然后门铃响了。
阿黄没有叫。它已经学会了分辨脚步声——这个脚步声属于对门的张婶。张婶隔三差五会来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碗饺子,有时候是几个橘子。阿黄对她没有敌意,但也不亲热。它只是站起来,退到藤椅旁边,看着那扇门。
老李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两颊陷下去一些,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他打开门,张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老李,我听着你咳了一天了,”张婶说,眉头皱得紧紧的,“吃了吗?”
“吃了。”老李说。
“你脸色不对。叫小陈送你去医院看看吧。”小陈是张婶的儿子,开出租车的。
“用不着。”老李接过面条,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就是受了点凉,躺两天就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婶还想再劝,老李已经点了点头,把门轻轻关上了。他没有和张婶多聊。以前也不会多聊,但以前的不会和今天的不一样——今天的老李连站在门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肩膀垂着,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门框上。
他把面条放在茶几上,弯腰的时候又是一阵猛咳。这一次咳得比之前都长,阿黄看到他用手捂着胸口,手指攥着棉袄的布料攥得发白。那碗面条在茶几上放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膜,荷包蛋的蛋黄干在了表面。老李没有再动筷子。
天黑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老李靠在藤椅上,身上盖了一条薄毯。阿黄卧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很快消失。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知道是谁家在进进出出。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下午又哑了几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黄抬起头。黑暗中它看不清老李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微天光勾勒出的、那个佝偻的肩膀。
“明天,”老李说,“明天要是天好,我带你去河边。”
阿黄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它听到了“明天”和“去河边”,这两个词它都认识。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期待的呜咽声。
“睡吧。”老李的手垂下来,落在阿黄的背上。那只手是凉的,但它没有抽走。
阿黄把脑袋搁回老李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它做了很多个梦。梦里有油条的香味,有阳光下护城河的水光,有老李背着手走在前面、自己颠颠地跟在后面的画面。在梦的最深处,它听到了一声咳嗽——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而是轻的、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老李的身体里慢慢沉了下去。
它不知道那声咳嗽在梦里还是在梦外。它只是本能地把身体贴得更近一些,用自己的体温暖着老李冰凉的脚面。
夜还很长。楼道里的感应灯终于彻底灭了,整栋楼沉入冬夜的深寂。只有阿黄的尾巴偶尔在地板上扫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还醒着——它要守着,万一老李半夜咳起来,它能第一时间站起来,能舔舔他的手,能用脑袋顶他的腿,让他知道它不是一个人。
它守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老李没有从藤椅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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