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8章 不肯出门的狗(1/2)
冬至前后的那几天,老李的咳嗽忽然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呢?阿黄蹲在藤椅旁边,能感觉到老李每咳一下,藤椅的竹条就跟着震一下。那种震动从藤椅传到地板,从地板传到阿黄的前爪上,嗡嗡的,像远处在打闷雷。它不懂什么叫“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它只知道那个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老李的身体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这天早上,老李比平时晚了很久才起床。
阿黄天没亮就醒了,照例去卧室门口转了一圈。门关着,里面没有往常的动静——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已经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穿衣服了,棉裤蹭着床单的声音,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有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响起来的、浑浊的咳嗽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阿黄把鼻子塞进门缝里使劲嗅了嗅,闻到了老李的味道,还有一股比平时更浓的药味。
它趴在卧室门口等。
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窗台上的麻雀都飞走了两拨,等到楼道里响起邻居上班的脚步声,那扇门还是没开。阿黄开始不安了。它用前爪轻轻扒了扒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门里终于有了动静——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是老李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阿黄。”老李在门里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阿黄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它还听到老李翻了个身,但没有下床。于是它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
等到日头升得老高了,卧室的门终于开了。老李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脚上的拖鞋左右穿反了,头发支棱着,眼窝比平时深了许多。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嘴角起了干皮。阿黄立刻站起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把鼻子凑到他的裤脚上闻了又闻——烟草味比平时淡了,药味比平时重了,还有一股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带着微微发热的气息,那是阿黄从未闻过的味道。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就咳了起来。这一阵咳嗽又长又猛,他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站稳,整个背弓起来,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阿黄急得直围着他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脑袋顶在他的小腿上,用力顶。
“好了好了,”老李咳完了,用脚背轻轻拨开阿黄,“你别顶,我站得住。”
他走到藤椅前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倍,像一个生锈的铁皮人在小心翼翼地折叠自己的关节。坐下之后他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药盒。阿黄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药片差点从盒子里跳出来。它盯着那只手,耳朵向后抿成两条直线。
“看什么看。”老李把药吞下去,喝了口水,没好气地说,“老了就是这样。等你老了你也抖。”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逞强。每次老李逞强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粗,眉头会皱得比平时紧,而且说完话一定会把头转到一边去,不让阿黄看他的脸。这一次也是。老李把头转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张褪色的铅笔画。
“今儿外头冷。”老李对着窗户说,“咱不出门了。”
阿黄听懂了“出门”两个字。它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也跟着摇了摇。每天早晨出门是雷打不动的事——去护城河边走一圈,老李背着手走在前面,阿黄颠颠地跟在后面,遇到卖早点的摊子,老李会掰半根油条给它。这是阿黄一天里最快活的时候。但老李今天坐在藤椅上没动,那张藤椅像把他吞进去了似的,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肩膀和脑袋。
阿黄等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回头看看老李。老李没动。它又走回来,用鼻子拱了拱老李垂下来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指尖比平时凉很多。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上的温度让老李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说了不出门。”老李把手缩回去,塞进棉袄袖子里,“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厌烦。老李骂阿黄的时候从来不走心,声音是凶的,眼神是软的。阿黄分辨得出来。所以它没有走开,而是卧在了老李的脚边,把身体紧紧贴着老李的棉鞋。那双棉鞋是老李穿了三个冬天的旧鞋,鞋面上沾着油烟渍和掉落的烟灰,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阿黄把下巴搁在鞋面上,感觉到老李的脚趾在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它。
上午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
老李在藤椅上断断续续地打盹,每次快睡着的时候就被一阵咳嗽弄醒。阿黄就趴在旁边,每次听到咳嗽声就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再把头低下去。这样的循环重复了多少次,阿黄没有数。它只是在等——等老李站起来,等老李说“走吧”,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但老李一上午都没有站起来。
中午的时候,老李从藤椅上撑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昨天的剩粥。他的手还是抖,端粥的时候洒了几滴在灶台上。他把粥分成两碗——碗里稠的那部分倒进了阿黄的盆子里,稀的留给了自己。阿黄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呼噜呼噜响。老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喝,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他对着阿黄说,像是在跟它商量。
阿黄从食盆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汤,歪着脑袋看了老李一眼。它看到老李的粥碗里还剩下大半碗,便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腕,又拱了拱那碗粥,意思很明白:你还没吃完。
“不吃了。”老李把碗搁在地上,“你要吃你吃。”
阿黄低头在老李的碗里舔了两口,又抬起头看老李。它觉得今天的粥和往常一样,稠稠的,带着米油的香味。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不吃。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挨着老李的小腿蹲下来,把身体贴着他的膝盖,把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传过去。
老李沉默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那只手从阿黄的耳朵一直摸到后颈,又摸到脊背,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像是要从阿黄身上摸出什么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