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驭臣(1/2)
二人进了宫城,穿过两道门廊,到了偏殿门口。
殿门开着,张顺退到殿门边,低着头,把拂尘抱在怀里,偷偷抬了一下眼皮,从睫毛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陛下还坐在那里,脸上却没有一丝怒意。只剩那一方铜鹤香炉还立在原处,青烟袅袅。
陛下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曹休聊家常。
张顺不明白。刚才摔竹简的是陛下,现在温和得不像话的也是陛下。真是奇怪,他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把两张脸换得这样快,他把头低得更低了。宫里的老公公教过他,不该想的事情不要想。他把拂尘抱紧了一些,盯着自己的靴尖,不再去听殿里的对话。但有些话还是灌进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皇帝曹叡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没有看,只是拿着。案上还摊着另一卷竹简,上面压着漆封的残片。漆封碎成了三瓣,能看出被拆开时很急,封泥上的印章只留了半个“满”字。
“臣曹休,参见陛下。”曹休在殿门口站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去。
“大司马,来了?”
曹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那卷竹简搁在案上,推到曹休面前。
“这是满将军昨日送来的急报。东吴在淮南设了诱敌之计,周鲂反了,张球被困庐江。东吴水师已经北出巢湖了,满将军说,若无步骑增援,施水港撑不过这个月。他提到还有另一封一模一样的急报估计是昨天到的,大司马收到了吗?”
果然。
满伯宁害我!
曹休心中一咯噔,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知道。臣昨天收到了这份军报。臣压了一天。”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卷竹简,墨迹早就干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满宠的字从来都是这样,不急不躁。曹休斟酌了一下词句,
“臣以为孙泰尚有自保之力,东吴水师虽众,不足以北犯合肥。如果臣判断有误,还请陛下降罪。”他说到“判断有误”四个字时,声音不免低下去半截。
“判断有误?”
曹叡看着他。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鹤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坍缩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曹休站了片刻。
窗外那株槐树被风吹了一下,落了几片花瓣,从窗棂间飘进来,有一瓣正好落在曹休的靴尖前面,他盯着那点白,没敢动。
曹叡没有看那些花瓣,他盯着曹休的头顶,嘴唇动了动,语气突然变得冷了起来:
“大司马,你是太祖皇帝一手带出来的。太祖皇帝在陈留起兵的时候,你就跟着他,打过荆州,打过江陵,打过赤壁。太祖皇帝当年在赤壁败了,你知道败在哪里吗?不是败在风,不是败在火,是败在他以为那场仗能等。你前天压了满将军的军报,大司马,你在等什么?等孙泰自己游回合肥,还是等东吴的船自己沉下去?”
曹休跪在那里,没有抬头,表情讪讪:“陛下教训的是。”
曹叡点了点头,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把手边另一卷竹简也拿起来,搁在曹休面前。
这是是满伯宁今天早上刚送来的第二份急报。
还没有打开,曹修就隐隐觉得有点不安了。
他看了眼曹叡,小皇帝此时神色不善,他心中不免又是一咯噔。
按照驿路里程来算,上面的内容应该就是自己那封军报之后不久的事。
什么事情能让满伯宁这么着急忙慌的送过来?
孙泰已经败了吗?
曹休忙低下头去读,读完之后脸色变了。
这份军报上满宠字迹潦草,潦草到有些字要辨认半天才看得出是什么,像是趴在马背上写的,好几处墨迹洇开了。
孙泰只带出来六艘斗舰。赵准在左翼殿后,被朱桓的船队从侧翼包抄截断,走舸几乎全部被围歼在了湖面上。军报上写的是“赵校尉力战不退,身被数创,船沉被执”,
校尉李绍绕远路勉强撤了回来,但撞上了朱桓的船队,走舸折损大半。合肥水师现在还能动的船凑不满二十条,孙泰残部被迫退守施水港,朱桓已沿巢湖北岸布防,合肥水师出不了港了。
军报末尾,满宠连写了三个“危急”大字,字迹不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工整,笔画里透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曹叡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趣的望着对方。
“大司马,满将军这次在急报上写了三次‘危急’。你觉得满将军是在危言耸听吗?”
他杯沿压在下唇上,目光却从杯沿上方递过来,不紧不慢地落在曹休头顶。他就是要让自己这个叔父跪着听,跪着听听满宠那三个“危急”大字。
曹休急忙把竹简卷起来,双手捧还给曹叡。
张郃就是因为大意,因为轻敌,觉得蜀军不过是乌合之众,曹真也是因为大意,觉得陇右稳如泰山,结果现在整个陇右都岌岌可危了。他曹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他得赶到淮南去,赶在合肥被东吴撕开口子之前,把那条防线死死地守住。淮南不能再丢了。陇右已经丢了半壁,淮南要是再出事,大魏的东南门户就彻底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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