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驭臣(2/2)
“臣不敢。臣即刻动身,昼夜兼程赶赴淮南。请陛下恩准。”
他站起身,朝曹叡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是从前在荆州中箭留下的旧伤,曹休走得很急,那道旧伤被牵动了,他每走一步,右肩就耸一下,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陇右出了个马承,不到二十岁就把张郃弄死了,江东又出了个诸葛恪,比马承也大不了几岁,一把火烧了合肥水师大半条命。
这两个人他之前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可他们打出来的仗,一仗比一仗狠。
这个年头是怎么了?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二十上下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地把大魏经营了几十年的防线撕开口子?
魏国呢?魏国的年轻人在哪里?他曹休在军中也待了大半辈子了,能叫得上名字的年轻校尉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没有一个人在那种位置上,没有人能像马承那样用几千人挡住五万大军,没有人能像诸葛恪那样用火船烧穿一整个水师。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难道大魏就真的没有这样的苗子了吗?
他脑子里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南下方略了。曹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赶到淮南,趁孙泰那个蠢货还把剩下那点水师葬送掉之前,他要赶到淮南。
张顺站在殿门边,偷偷抬了一下眼皮。他看见曹休从殿里大步走出来,嘴角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咬着牙。然后曹休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铁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张顺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把拂尘抱紧了一些。宫里的老公公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该多看。
殿内,曹叡坐在原处,望着曹休的背影从殿门口消失。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松下来,像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弓慢慢回弦。
他垂下眼,看见案上那片被自己捻碎的槐花瓣碎末还沾在指肚上,搓了搓手指,碎末簌簌地落在竹简上。
他看着那些碎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闭上眼,指节抵在眉骨上揉了揉。
这是父亲教他的。
小时候,有一回在邺城的书房里,父亲批了一夜的奏章,天快亮时靠在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指节抵在眉心间,揉了很久。他那时还小,站在门边不敢进去,只从门缝里看着。
父亲忽然睁开眼,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进去,父亲拉过他,把他的小手指引到自己眉心处,按在那个位置,说:“这里,累了就揉这里。先帝教的。管用。“
父亲的手很大,他闻见父亲身上墨汁和灯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在记忆里经年不散。
后来父亲走了,他登了基,案上的奏章比父亲当年还要多。
每次觉得撑不住了,手指就往眉心去,一下一下揉,像是还能触到父亲掌心的温度和那只握着他手指的大手。有时候揉着揉着,他能恍惚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邺城书房里那种灯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闭着眼,方才曹休跪着时微微发颤的背影和满地散落又被自己一片片捡起来的竹简,全都挤在眼前。
曹叡把它们一个一个按下去,然后睁开眼睛,眼底变得很干净,像是刚醒过来的人。
他朝殿门外喊了一声:“陈公,进来吧。”
陈群站在殿门外已经等了很久。刚才曹叡召见曹休的时候他就来了,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殿门开着一道缝,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听不真切,他听不真切,但曹休最后说的话,他听见了。他望着曹休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曹休犯了一个错。他压下了满宠的军报,耽误了一天,这一天里朱桓的船队已经沿着巢湖北岸铺开了封锁线。这个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陈群比谁都清楚,在曹叡面前,错的大小取决于时机,而非错本身。
在这个节骨眼上,陛
曹休必须回淮南了,南下方略至少要搁置半年,甚至更久。陈群莫名感到了一丝窃喜,下意识地用袖口掩了掩嘴。
陛下年轻气盛,他不会让大魏的两线都空着。
曹休去淮南,那陇右就得有新人顶上去。徐邈已经在陇右铺开了摊子,缺的不是兵,不是粮,是一套能把陇右稳住的方略。而这正是他一直在准备的东西。他把左手缩进袖子里,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疼。
陈群清醒了一些,把那一丝窃喜收起来。
大魏的东南门户还正在被东吴的船队堵着,合肥危急,这是国难。
国难当头,不是他陈长文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当年在许都辞别荀彧时一模一样。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肃穆而平静的表情,走进殿里。
曹叡坐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搁在那卷写着三个“危急”的竹简上,眼睛闭了一下。他的手指搭在第三个“急”字的那一勾上,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摸那道拖长的墨痕。然后他睁开眼,把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看着陈群。
“大司马去淮南了。陇右又要劳烦陈公。”
陈群躬下身去:
“陛下,国难当头,臣分内之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