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随时告别（1/1）

跟着一起走了一段时间。从出生那天起就一直跟着一起走了。它见过有人跟着哭、跟着笑、跟着走、跟着摔跤、跟着爬起来。它知道跟着的习惯——左手牵着人，右脚先迈出去，在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把自己缩到跟着的影子里，这样就不会占用太多的空间，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一直跟着。但是它会生长。影子也会跟着一起生长。跟着长高了，跟着也长高了。跟着变黑了，跟着也变黑了。跟着长了一条疤，跟着影子里也有一个淡淡的印记。是跟着的一部分，但是它并不满足。 第二天早上，影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走了出来。不是滑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在前面走着。黑乎乎的、很薄的，没有脸，但是有形状——和跟着的人是一样的形状。蹲在一棵小树旁边给蓝色的花浇水。她抬头看随。随在她的面前站成一个镜子一样的人，把她的样子照出来。 出来之后，它点了点头，像是有话要说。虽然不能讲话，但是能够感觉到它的想法。想要自己走。不跟在它后面，而是想和她并排走在一起，甚至走在最前面也可以。 到哪里？”她随手指了一下那扇门。洁白而明亮。门的那边有蓝树、蓝路、蓝花。还有一个影子般的人站在那里。随是在影子之后才出现的，她想去看看。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话。看着影子从自己的脚下生长出来。它陪伴她很多年，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已经和她在一起了。它就要离开了。 “我去就可以了。”跟着说道。看着她但是并没有动。站起身来走到随的面前伸手握住它。冷冷的，很薄，像纸一样。但是握着的时候觉得热乎。随也很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一实一虚的手掌相互握在了一起，在一棵小树旁。 “你还会再来吗？”她接着说道，“或者……不会了。”但是它还是会记得。跟着，跟在后面，对于这棵树、这些花都有印象。松开手的同时，随也松开了手。转过身去，走向那扇门。走得较慢，每一步都犹豫不决。但是它没有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迈过门槛之后就进入了蓝光中。消失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消失的方向。她的脚下还有一道影子。但是不是原来跟随她的，而是新生成的。淡而浅，好像是刚诞生的一样。那是随离开后留下的新影子。它会一直跟着她，陪在她身边，但它不是随，只是一个新出现的影子。 上午的时候，有一个人从门外面走进来。不是大人，而是老人。年纪非常大，甚至比阿蝉还老。驼背，走得较慢，每一步都要拿一根棍子来支撑。穿蓝色长袍，长袍上面金线绣成的花纹细致而密集，像树木的根系。走到灰烬前的时候大口喘了几口气。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小石头，圆润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影。影子的样子。 “我从门那边来。走了一辈子，画了一辈子的影子。人的影子，树的影子，花的影子，房子的影子。我画了很多，画不动了。这块石头，是我画的第一百块。上面刻着‘影’字。我想把它放在这里，让树收着。” 灰烬接过了那块石头。它在他手中光滑冰凉，像水一样。但是握久了就会变热。他在树根旁的泥土里用手挖了个小坑。把“影”字石放进去之后再覆上土。泥土覆上之后，发出一道光亮。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金色的、蓝色的，而是黑色的。老人看着那片黑色的泥土，缓缓跪了下来。 “它还存在。”老人说。 灰烬点了点头。 老人跪了很长时间之后，站起身来，转过身走回房间。不回头。 一天下午，新影子学会了走路。从脚底下爬出来，在地上伏着，像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慢慢站起来摇晃几下又趴下。然后再站起来再晃动，然后再趴下。虽然不能够稳住自己的身体，但是它仍然在尝试。她蹲下来看它。 “你的名字是什么？”新的影子没有出声。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它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虚与实的两个身影就这样面对着彼此。伸出手来碰了一下新的影子。那只手温度很低，也薄得几乎没有厚度，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握到它的手。缩回手之后，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微微的痕迹。她知道，那是新影子接触过的地方，这一次的痕迹清晰而确定。 “你也是我的影子。”她又说道。新出现的影子晃了晃头，好像是在点头。 跟着站起来，它也站起来。跟着走一步，它也走一步。跟着停，它也停。它会跟。和随一样。但不一样。随跟了那么久，学会了离开。这个新影子，刚学会跟。 傍晚的时候，根身边的小人从树下捡到了一片羽毛。蓝的，很长，很软。和之前那个男孩送来的一模一样。他把羽毛插在“圆”字苗的根旁边，羽毛插下去的时候，苗的叶子颤了一下。然后，从叶子上，长出一根新的须，细细的，蓝蓝的，缠在羽毛上。羽毛亮了，蓝光透出来，和门那边的光一样的蓝。圆小人看着那根须，笑了。他转过身，跑向根。 “根叔，又长出东西了！” 根正坐在那棵“未”字苗旁边，看着它转动。转头看见圆小人跑来时，只见那个圆圆的、白白的小家伙扑了过来，于是朝他伸出手。 “长出什么了？” 小人指着那根羽毛。“蓝色的，跟门一样的蓝！” 根站了起来，牵着小人的一只手来到“圆”字苗的旁边。羽毛被蓝须缠绕着，发着光，像一盏灯。望着那盏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蓝光之中有一丝红色。不是原来的红色，而是现在的颜色。被蓝光照射出来的红色。 “她喜欢蓝色。”根说道。 圆小人仰着脸看他。“谁？” 根想了一下。没有印象了。那段记忆已经被虫子啃食掉了。但是他知道她喜欢蓝色。喜欢蓝花、蓝水、蓝光。他俯下身来，用手触碰了一下羽毛。 “我喜欢。” 那天晚上，灰烬坐在树根旁边，靠着那棵树。她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腿边。根在另一边，靠着小树，圆小人坐在他腿上，玩着他的手指。那个女孩在更远的地方，抱着她奶奶。奶奶已经长到她额头了，灰色的，很温暖。她闭着眼睛，在奶奶怀里，听着奶奶的心跳。 “叔。” “嗯。” “跟着走了。它自己走了，也没有回头。” 灰烬望着那扇门。洁白的，发着很亮的光。进去之后就到那边去了，找到自己的路、自己的花、自己的名字。 它已经成熟了。 “我也要长大。我也会自己走，也不会回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灰烬俯视着她。她依偎在他身边，闭着眼。呼吸声很轻，也很慢。 “我会一直等你的。”灰烬说。没有回音，她已经睡着了。 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棵树的树顶。那些花，在他周围开着。那些名字，在他周围转着。他低头看，看见那条路。一条泛着蓝光的路。跟着走在上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的影子不在脚下，在她前面。是新影子，刚学会走路，走得不稳，却没有摔倒。它走在她前面，带着她。她跟着自己的影子走。走到尽头。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她，是随。随长大了，变实了，有颜色了。它站在那里，看着跟着。两个人，面对面，握着手。 她笑了。这笑和以前不一样，这是她在看见影子还会继续跟着自己、心里踏实下来后，才露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