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夜聊(2/2)
武大任由他们架着,脚步虚浮,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不成调的话。
到了客帐门口,两个小校将他扶进帐中,安置在榻上。
又替他掩好被角,方才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武大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翻身坐起,将腰间短刀重新系紧,又伸手探了探左肋下那只暗囊里的石子。
正要起身出帐,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武大目光一凛,手已按上刀柄。那黑影低声道:武大官人,是我。
林冲站在灯影里,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凝重之色。
他快步走到榻边,压着嗓子道:官人,宋江方才已暗令心腹收紧梁山三关水寨。
明面上说是防官军来犯,实则官人今夜若想离山,怕是要多费些周折了。
武大听罢,目光微微一动,却并不惊慌。
他早料到宋江会有此手,却不想来得这样快。
他看向林冲,低声问:三关水寨,哪一关把守最松?
林冲略一沉吟,道:第三关水寨临着芦花荡,那边水浅。
大船过不去,只有几条小舢板能走。
宋江的人多半不会在那里设重防,但官人若要从那里走,须得有船接应。
武大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哨,递到林冲手中:
教头替我吹这哨子,三短一长,隔一息再吹一遍。
哨声不大,但泊外有人听得见。
林冲接过哨子,也不多问,转身闪出帐外。
武大没有点灯,只借着帐帘缝隙漏进来的月色,将短刀重新系紧。
又将腰囊中几颗青石捻出,在掌心里掂了掂。
片刻后,帐外果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哨声,隔了一息,又响了一遍。
紧接着更远处,芦花荡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夜鸟低鸣。
武大将帐帘掀开一道缝,确认外面无人,便侧身闪了出去。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往南行,绕过两处巡哨的明火,很快便看见了那片芦花荡。
夜色里芦苇如海,风过处沙沙作响。
他拨开苇丛,沿着水边快步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果然泊着一条小舢板。
船上立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听见脚步声,那人低声道:大官人?
正是杨志的声音。
武大一跃上了船,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杨志也不多言,竹篙入水一点。
小舢板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荡深处,调头朝泊外荡去。
芦苇在船身两侧擦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很快便将忠义堂方向透出的灯火遮得严严实实。
武大坐在船尾,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里,梁山那点灯火越来越小。
他想起方才宴席上宋江听到手伸得太长四个字时的神情。
那笑意底下一闪而过的沉意,此刻想来,格外清晰。
宋江这一回设宴赔罪,本想用兄弟情义套他的话。
他却将晁盖的疑心原样递了过去,让宋江坐实了那份担忧。
又留足了退路,半句把柄也不曾落下。
宋江那头纵然有万般算计,此刻也只能按下不表。
至于三关水寨收紧之事,反倒让梁山这盘棋的裂痕,又多了一道豁口。
小舢板行出二三里,泊外果然停着一艘更大的乌篷船,船头挂着那盏熟悉的旧灯笼。
武大翻身上了乌篷船,杨志也跟着跳上来,竹篙随手一扔,弯腰钻进船舱。
船头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大官人,可还顺遂?
武大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搁在膝上。
望着远处梁山方向那片已经模糊的灯火,淡淡道:顺遂。
梁山的账,今日算清了一半。
乌篷船掉头,顺流而下,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只有船尾那道水痕,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片刻便被水流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