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信玄伏兵挽败局(1/2)
武田信玄的风寒,养了二十多天才见好,但仍然不时咳嗽几声。
他靠在廊下的凭几上,肩上搭著厚毯,手里捧著一碗热薑汤,望著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树枝上掛著雨珠,几只乌鸦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刺耳。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深沉如渊,像隨时要扑出去的猎豹。
“主公!主公!大喜啊!”一个家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廊下,满脸喜色。
信玄放下薑汤,看著他。“说。”
“信繁公的骑兵已经攻下了鸣海城!大高城也被围了!尾张的织田军节节败退,据说信长那傢伙躲在清洲城不敢出来!”
武田信玄的眉头皱了一下。
家臣还在滔滔不绝,信玄已经抬起了手。“慢!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谁让他去的”
家臣愣住了。“信繁公他……他是自行……自行出兵的。前段时间,主公您一直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信繁公得到確切情报后说……他说……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织田信长被有冈城和长宗我部拖住了手脚,尾张空虚……”
信玄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风吹过来,他的额发被吹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锁的眉峰。不多时,他忽然站了起来,把厚毯扔在一旁,大步往屋里走。
“来人!快备马!点三千骑兵,隨我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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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海城郊,武田信繁骑在马上,回望著远处烧成一片焦黑的村落,嘴角掛著得意的笑意。
他穿著一身赤色大鎧,兜鍪上插著锹形前立,腰间佩著太刀,马鞍上掛著长枪。他生得与兄长信玄有几分相似,但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他身后是五千武田骑兵精锐,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马蹄踏碎了尾张的田野。
“报!……信繁公!”一名斥候策马奔来,“前方大高城守军已溃,城下町也已经被我军前锋部队烧了个精光!”
信繁点了点头,哈哈大笑,隨后高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追击!”
一名裨將担忧道:“信繁公,我军已经孤军深入,后方粮道……”
“粮道要什么粮道”信繁哈哈大笑,“竹下五郎,我看你是读兵书读得呆了吧!等打下清洲城,要什么没有这就叫兵贵神速!打他们个缩手不及!”
“嗨!”竹下五郎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信繁勒住马,又看了一眼远处。暮色四合,浓烟滚滚,一片焦土。他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两声,却还是笑著道:“看来!织田信长,也不过如此。”
可他哪里知道,织田信长手下有一员大將,森可成,已经早就在等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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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可成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已经趴了数个时辰了。身上的甲冑被露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他光著头,没有戴兜鍪,黑脸膛上抹著泥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射出两道凶光,像夜里窥伺猎物的狼。他身边趴著三千织田军精锐,人人伏在草丛里,刀枪压在身下,不露出一丝光亮。
桶狭间的地形,他最熟悉不过。那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山丘不高,却长满了杂木和茅草。谷底有一条乾涸的河沟,沟底到处是碎石和红土泥,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两端都是窄口,骑兵一旦进来,展不开阵型,冲不出去,只能被堵在里面活活困死。
森可成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天前,他故意让前锋佯败,弃了鸣海城,引武田军深入。他知道武田信繁年轻气盛,立功心切,一定会追。今日又故意让大高城的守军一触即溃,放弃城池,继续加大诱饵。
果然,武田信繁带著骑兵追到了桶狭间。
信繁在桶狭间的谷地內选了一处平整之处,勒令全军扎营休息。
“信繁公!”一个老將策马上来,低声道,“此处地势狭窄,两面皆山,若遇伏击……”
“伏击”信繁哼了一声,“织田军都被我打残了,哪来的伏击哪来的山!你抬头看看!这两边不过是些杂草丛生的土丘而已,而且……他们的主力都在有冈城,哈哈哈……黑木……你太谨慎了!”老將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武田军开始埋锅造饭。累了好几天的士卒们瘫坐在地上,有的闭眼打盹,有的喝水啃乾粮。战马被拴在树上,打著响鼻,刨著蹄子。旗號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在风里无力地飘著。
信繁靠在一棵松树下,闭著眼,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他梦见自己攻下了清洲城,梦见织田信长跪在他面前,梦见兄长拍著他的肩膀说“好,你做得很好”……又梦见已亡的弟弟信廉对他说:“二哥,替我报仇!”,说著,一步一步走向他,胸前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他猛地惊醒,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都是冷汗,他环顾四周,黄昏的天光已经暗了下去,天边,有几颗星已升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黄昏。接著就是漫山遍野的吶喊声。
信繁猛地睁开眼。
只见两侧山丘上,火把如繁星般亮起。成百上千盏,铺天盖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把整个谷地照得亮如白昼。那火把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脊上,吐著信子,俯视著谷底那些惊慌失措的武田军。
“敌袭!敌袭!”
武田军顿时大乱。有的扔了东西去抓刀,有的牵著马不知该往哪跑,有的还没醒过神来就被流矢射中,惨叫倒地。马也惊了,嘶叫著乱踢乱撞,把主人甩下马背,踏著地上的尸体狂奔。
“不要乱!列阵!列阵!”信繁拔刀嘶喊,可他的声音淹没在人喊马嘶中,根本传不出去。
山上的箭雨下来了。
箭矢如飞蝗,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每一支箭都带著风声,扎进肉里,扎进马背,扎进土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山谷里迴荡著垂死的哀嚎。信繁的肩膀中了一箭,他咬著牙,用匕首把箭杆砍断,扔在地上。
“衝出去!衝出去!”
西上野眾是这支武田军的精锐,衝锋时从不迟疑。他们拍马衝出谷口,可迎面撞上的,是以枪术闻名,被称作“攻之三左”的森可成。森可成一马当先,一手持枪,一手挥舞著太刀,一路杀来,势不可挡。太刀在火光中闪成一片银光。他一刀砍翻一个,又反手一刀削掉另一个的头。鲜血喷在他脸上,宛若地狱杀来的恶鬼一般,径直衝入敌阵。
西上野眾的先锋被他拦腰截断,后面的收不住马,撞在一起,人仰马翻。森可成的长枪上下翻飞,一枪一个,连挑十余骑。西上野眾的主將被他一枪戳穿咽喉,尸体栽下马,被后面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撤!快撤!”信繁捂著肩头的伤口,拨马便走。
武田军彻底溃了。
溃得像决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四散奔逃。有人扔掉了旗帜,有人扔掉了刀枪,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跑,连滚带爬。森可成带著三千人从山上衝下来,一路追杀,刀砍枪刺,武田军的尸体铺满了谷底,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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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投山下,武田信玄勒住了马。
他带著三千骑兵,昼夜兼程,赶到尾张边境时,已是第二天黄昏。他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手搭凉棚往远方看去,天边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见。
“主公!”探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不好了!信繁公在桶狭间中了伏击,全军溃败!殿下肩头中箭,正往这边逃来!”
一旁穴山信君闻言策马上来,抱拳道:“主公,末將请命去接应信繁公!”
信玄没有理他,而是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嗅著风中猎物的气息。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穴山信君急了。“主公,再不去接应,信繁公就……”
“传令下去。”信玄睁开眼,“全军退入积投山,沿山道两侧埋伏。弓箭手上山,刀枪手藏於树后。不许点火,不许出声。没有我的號令,谁也不许动。”
穴山信君愣住了。“主公,我们不出去接应”
信玄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眼神让穴山信君浑身一寒,“信繁所乘乃『火神』驹,与本督坐骑『赤鬼』一样精良,可保他安然至此。传令!全军立刻退入积投山!”
穴山信君不敢再说,转身去传令了。
三千骑兵退入积投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密林中。弓手爬上树梢,刀枪手伏在草丛里,战马被拴在树后,嘴里塞著布,不让发出声响。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信玄一身黑红相间甲冑,靠在一棵大树上。他闭目养神,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不到一个时辰,山口外远远传来马蹄声和人的叫喊声。
“快!快!跟上!”
信繁浑身是血,肩头的箭杆虽然断了,可箭头还留在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战马也中了箭,跑得歪歪斜斜的,嘴里已经吐著白沫。身边只剩下几十骑,人人带伤,甲冑破烂,旗號也不见了。
“信繁公,前面是积投山!”一个亲兵喊道。
“进山!进山!”信繁嘶声喊道。
山道很窄,有些地方甚至只容数匹马並行。两侧是密密的树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能看见前面几步远的路。信繁的心忽然提了起来,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出现在山口外,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快!再快!”信繁又催马。
他们刚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信繁的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信繁掀了下去。他定睛一看,那人影不是別人,正是武田信玄。只见信玄的战马横在路中间,一身黑红相间的鎧甲,腰间掛著两柄太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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