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屏中幻术示无常(1/2)
七宝行者揭魁梧,僧衣隨风鼓动,袖子挽著,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两道浓眉斜飞入鬢,太阳穴微微鼓起,一双眼睛深沉如渊,平静地看著罗霄,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罗霄看著他,看著这个从猥琐小人陡然变成得道高僧的人,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缓缓放下。
“大人好眼力!”七宝行者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坐。”罗霄指了指下首的蒲团。
七宝行者也不推辞,盘腿坐下,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串念珠,捻了几颗,又停了。
“大人不问我为何要易容”他开口,声音浑厚,与方才果心居士的尖细判若两人。
罗霄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易容,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只想知道甲斐姬的下落。”
七宝行者沉默了片刻,將念珠缠在腕上,缓缓开口。
“那日我在越后深山採药,路过一处雪窝,见一人倒在雪中,穿著单薄,浑身是伤,冻得发紫。我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便背回草庐救治。
他顿了顿,“起初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每日望著窗外的月亮发呆。夜里常常惊醒,嘴里喊著『罗霄』,喊著『畜牲』,『不要过来』。我听久了,便猜到她和你有关。”
罗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的伤养了三个多月,身上的伤好了,可她心里的伤,始终没有好。”七宝行者的声音低了下去,捻著念珠。“她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甲斐报仇。我劝她应该先回家,她不肯。我问她为什么,她始终不肯说。后来,她只流著泪说了一句:『我回不去了。』”
罗霄端起茶碗,又放下。茶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洇在桌面上。
七宝行者看著罗霄的眼睛,“她说……她已经脏了。”
殿內一阵沉默。罗霄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后来我又得知她曾是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我甚至打算通过她的引荐去投效织田信长。”
“后来呢”罗霄的声音很平静。
“可她也不愿意回织田信长那里。后来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在川中岛开战。她听说武田信玄要去前线,便化名『松子』,投了上杉谦信。她说,在谦信麾下,才有机会杀了武田信玄。我便猜到她口中的『罗霄』应该是她深爱却又不敢去见的那个人,而那武田信玄便是她口中的『禽兽』或者至少是让她恨之入骨的人了。”七宝行者嘆了口气,“我知道,那是她的一劫,我便不再干涉。”
罗霄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搁在膝上。“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其实我方才说的关於她的一切,大多是我在几个月內通过断断续续看到和听到的猜出来的,后来她离开了我,去了越后。而我,本打算按原计划去投织田信长,可游歷至伊贺时,恰逢织田信雄屠城。”七宝行者摇摇头,“那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屠戮。我亲眼见他们砍下一个老妇的头,亲耳听见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织田信长如此行事,业障太重,非但难成大业,恐怕……命不长久!”
他抬起头,看著罗霄。“不过,他这样的行为反倒让我释怀了……这世间生命,皆如朝露,花开花落,不过是……缘起缘灭……於是,我不再想著如何投效某位大名,如何去缝合这支离破碎的河山……只想……只想去看一看我的……我的一位……朋友。”
说到这,七宝行者神情黯淡,嘆了口气,幽幽说道:“於是,我本想易容离开,却不慎被擒获。被押到大人面前时,我忽然想起甲斐姬,想起她夜里无数次喊的那个名字——『罗霄』。我忽然想试一试,替她试一试,试试她朝思暮想的人,是不是会嫌弃她,还愿不愿意接纳已经『脏』了的她……也想……替我自己试一试,试试会不会真有这么一个,可以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可以缝合起……这不堪的世界!”
“所以……你冒死编了那些话”罗霄看著七宝行者问道。
七宝行者点了点头。“我想看看大人会不会被世俗击垮,会不会对甲斐姬心生嫌隙。会不会……暴跳如雷地当场杀了我。如果……大人果真把我杀了,那么……也算是我的因果吧。可是……大人却识破了我……识破了我从未失败过的易容术。”
罗霄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我並非识破了你,只是识破了你对甲斐姬的描述。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表面上……表面上……不避男女……但实际上……她是个非常脆弱……用情非常专一的女子!她是我的妻子,我一直在寻找她,你救了她的命,谢谢你!……我会立刻去把她找回来!”
七宝行者看著他,良久,嘴角渐渐露出笑容。“大人,甲斐姬没有看错人。”
罗霄放下茶碗,“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帮我寻回甲斐姬。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留在我身边。帮我一起缝合这崩塌了的天下。”
七宝行者闻言不语,良久,他站起来,整了整僧衣,深深一揖。“大人,七宝行者愿为大人效劳!愿意为大人去找回甲斐姬。她目下正在越后,就在上杉谦信的军中。我也认识上杉家的几位家臣。只是……如今战乱四起,大人须给我些人手,给我时间。”
罗霄站起来,走下来,扶起了他,然后对著他深深一揖:“能得大师相助,罗霄之幸也!如此,有劳大师!我会给大师调配人手和时间,具体由大师便宜行事!”
当夜,罗霄在蓬莱宫设宴,款待七宝行者。席间,罗霄將自己麾下的谋士將领一一引荐。庞统端著酒杯,眯著小眼睛打量著七宝行者,捋著八字鬍,笑眯眯地说了句:“大师身怀绝技,又深明大义,士元佩服。”七宝行者合十还礼,没有说话。
“今日大家宴饮作乐,不知,大师可否为大伙献上绝技,让我等开开眼啊”庞统调侃著对七宝行者说道。
“是啊!是啊!”
“对!露一手!”
“是啊,让我们看看吧!”
“大师,给我表演个绝活儿!”
大殿內眾人也跟著起鬨,气氛一下热烈了起来。
七宝行者微微一笑,起身向著眾人行了一礼,朗声道:“雕虫小技,不敢妄称绝活儿,不过……为了不扫诸位的雅兴,七宝只得在此献丑了。”
言罢,他起身到大殿中央,环顾四周之后,对著罗霄深深一揖道:“大人,七宝请借那屏风一用。”说著,用手一指大殿一侧的一副巨大的屏风。
罗霄一惊,七宝行者所指的那座屏风正是自己系统奖励的一座屏风,不但气势高大,而且做工精美。他也好奇七宝行者究竟要做出什么,便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眾人也寻著他的手指观去,只见那座屏风属“五扇插屏式”,通高丈二,连座及顶楣共得一丈八尺有奇,展宽一丈六寸。每扇宽二尺一寸二分,以走马销榫卯相联,两端的“抱鼓”站牙为老黄杨木雕就,螭纹蜷曲如鉤。边框取料紫檀老房料,面宽一寸六,厚度恰达二寸———世间“紫檀无大料”之说在此几近失效。边框內缘起双线踩口,线脚锐利若刀裁,回纹拐子嵌於四角。
屏心的正看面为云石(据说为大元滇西点苍山所出),石坯厚不足三分,却能铺满整扇,可见原石之巨。石面经过“磨显”工艺处理,以木贼草反覆磋磨后上蜡,灰白底子上透出赭褐脉络——那是铁锰结染形成的“斧劈皴”纹理,走势险峻,毫无匠气。石背则剷平打蜡,不加雕饰,为的是让石质自行“呼吸”。
屏座为须弥座式,“上下枋”各一道,浮雕缠枝莲。座中“束腰”部分略收,分段嵌装透雕螭龙捧寿的絳色澄泥砖——这本该是明代苏作屏风中少见的做法,被系统送到这个时空中来,其技艺之精妙,让人嘆为观止。“披水牙条”分为三块,中间那块铲地高浮雕双龙戏珠,龙身的鳞片以“鳞剔槽”技法逐片剔出,槽底光平如镜。
画面以大元疆域內崑崙山为主峰,占据中扇及左右各半扇,呈“三远”布局:近景为“高远”,主峰拔地而起,山体採用“解索皴”兼“豆瓣皴”技法——匠人用尖刀勾出千条细线,再以半圆刀点凿苔点,峰顶留出一方平台,平台上阴刻一座重檐楼阁,瓦垄、斗栱、鴟吻歷歷可数。中景为“深远”,山势向后转折,以“透雕”打通三层景深:第一层是主峰下的松林,每株松树的枝干都用“劈刀”手法剖出阴阳面,松针则集束为扇形,针针见锋;第二层是涧谷,匠人用“打洼”工艺开出深三分的水路,水纹以阴刻“网巾纹”铺底,纹路密得指尖能感到凹陷;第三层是远山的剪影,以浅浮雕手法浅浅浮出,山脊上居然还雕有一座小亭,细如米粒。
近景的坡脚延伸至边扇,坡石以“起地平雕”手法做出厚度,石缝间伸出兰草和灵芝——兰叶最长的有一寸,断面呈三角形,叶尖锋利如针。山脚下有一组人物:高士倚松而坐,童子捧琴立侍,石桌上一炉一壶。高士衣纹用“折芦描”,线条方折刚硬;童子的衣带却用“行云流水描”,婉转如飘。整组人物最高的不过两寸,却连高士手中的书卷、书卷上的文字点画都用“单刀剔”刻出——只有凑到距屏面三寸之內,才能看清寥寥几笔疏密有致的划痕,清晰写著“一梦天下”四字书名,远观则浑然天成。
屏风的背面——本是平常不示人的那面——反倒藏著最惊人的工手。整面金丝楠的背板並不独属於一扇,而是五扇联为一板,长达一丈六尺。楠木取的是楨楠的老山底层料,料宽二尺四寸,一木开出五块,拼起来连年轮都能对上。木纹本身便是画:那金丝浮在水波纹底子上,光照之下波光粼粼,如大河汤汤。匠人顺势只在木纹最密集处略施薄意:雕刻一道水岸的轮廓线,河面上一条小船,船身不过指甲盖大小,连篷布的褶皱、桅杆的绳缆都刻出来了。最妙的是船下的波浪——那不是雕出来的,而是木纹自身的水波纹,恰如船行过后推开的水痕。叫人不由想起《考工记》里那句话:“材美工巧,为时利也。”
七宝行者让人吹灭殿中主要的烛火,隨后他绕行至屏风之后。此时殿內虽尚有些光亮,但屏风上已经漆黑一片。
不多时,只见那面屏风忽然有了光。不是烛火的光,是一种从屏风里透出来的、幽幽的、淡淡的光,像黎明前山间的雾嵐。眾人屏住了呼吸。许褚蹭的一下站直了身子,杨文广也瞬间瞪大了眼睛,庞统的小扇子停在了半空,陈宫端著茶碗的手则悬在那里,忘了放下来。
屏风上,光雾渐渐扩大,露出一座山。竟然和方才屏风上的山完全不是一座山。只见山峰高耸入云,山顶覆盖著皑皑白雪,山腰以下却是一片苍翠,层层叠叠的绿意在山坡上铺展开来,仿佛能闻到松涛阵阵的清香。山的轮廓在光影中缓缓变化,有时清晰如刀削斧凿,有时朦朧如隔著一层轻纱。阳光从云隙间洒下来,在山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光影便动了,松涛便响了。
眾人看得痴了。
“这是……富士山”罗成喃喃道。
此时,屏风上的画面忽然动了。山还在,可山前出现了原野,原野上旌旗招展,甲冑如鳞,千军万马正从远处奔来。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战鼓擂动声,从屏风里传出来,在殿內迴荡。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杨文广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李如松坐在一旁,眯著眼,一言不发,眉头却紧紧皱著……
千军万马在屏风上奔涌,旌旗变换,一个又一个战场在眾人眼前展开。有的在京畿,有的在东海道,有的在西国,有的在九州岛。万马奔腾,尘土遮天,弓弦响处,箭如飞蝗。查大受看得热血沸腾,骆尚志也腰板挺得笔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衝进屏风里去。
又过了一阵,画面忽然变了。
屏风上出现了京都城。城的四周绿水环绕,樱花盛开,花瓣如雪片般飘落在水面上。城不是雄浑的,而是清雅空灵的,像一位端坐在水边的贵妇人,寧静,安详,不带一丝烟火气。城墙不高,却极精致;天守阁不大,却极庄严。
可就在眾人沉醉在这寧静的美景中时,城中一处寺院忽然著火了。
火是从寺院里一处居室底部烧起来的。先是浓烟,黑沉沉的,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著居室的柱子和梁木,將其紧紧勒住。然后火舌从窗口窜出来,舔舐著屋檐,舔舐著瓦片,舔舐著那些精美的雕花。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整座寺庙都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热浪仿佛从屏风里扑面而来,烫得人脸颊发疼。房倒屋塌的巨响,木材噼啪的爆裂声,从屏风中传出,响彻大殿。
殿內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屏风上的火还在烧,烧得越来越旺,烧得整座寺庙都变成了一座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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