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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丐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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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冬,总裹着西湖的湿冷寒气,漫过河坊街的青石板路。腊月里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吴山脚下的白墙黑瓦盖得严严实实,街面上的铺子大多早早关了门,只有巷尾那间“仁心堂”中医馆,木门还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漫天风雪里,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暖。

医馆的主人叫高玉成,今年四十二岁,是杭城有名的中医,也是“仁心堂”的第三代传人。他的祖父是民国时期杭城有名的“高一趟”,不管多重的病,一趟药下去,总能见好,传下的不仅是一屋子的古方医书,还有“宁舍药,不昧心”的祖训。

高玉成打小跟着祖父和父亲学医,一手脉诊的本事出神入化,针术更是得了祖父的真传,多少大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到了他这里,几副汤药下去,就能慢慢好转。可仁心堂的生意,却始终比不过街面上那些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国医馆、理疗馆。

不是他医术不行,是他太“傻”。

来看病的若是孤寡老人、低保户,他不仅不收诊金,连药钱都常常免了;遇到从外地来杭求医的穷人,付不起医药费,他不仅先给人看病抓药,还会给人塞点路费食宿钱;就连街面上的流浪汉、乞丐生了病,找到他这里,他也从来不会拒之门外,一样悉心诊治。

杭城的同行都笑他,说高玉成不是开医馆的,是开善堂的,放着大把的钱不赚,偏偏要做赔本的买卖。就连医馆里跟着他学了五年的学徒小周,也常常劝他:“师父,咱们医馆房租水电都要钱,您天天这么免单倒贴,咱们迟早要关门的。那些有钱人来看病,您该涨诊金就涨,别总守着那几十块的诊金不放。”

高玉成每次都只是笑着摇摇头,捻着手里的药杵,在铜臼里慢慢磨着药材,说:“咱们学医的,治病救人是本分,不是赚黑心钱的营生。祖训摆在那里,不能忘。人家有钱,是人家的,我该收多少,就收多少,多一分都不能要。人家没钱,也不能看着人家病死在门口,见死不救,那还当什么医生。”

小周撇撇嘴,不说话了。他跟着师父五年,太清楚师父的性子了,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比石头还硬,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年腊月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除夕前三天,街面上的铺子几乎都关了门,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仁心堂也没什么病人了。小周提前回了老家过年,医馆里只剩下高玉成一个人。

傍晚时分,雪下得更紧了,鹅毛似的雪片砸在门上,噼里啪啦地响。高玉成收拾好药柜,锁好了贵重的药材,正准备关门,却听到门口的桥洞下,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撑着伞走了过去。桥洞下的风比街上更烈,积雪堆了半尺厚,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缩在桥洞的角落里,浑身盖着捡来的破纸箱和烂棉絮,脸冻得青紫,嘴唇乌紫,一条露在外面的腿烂得不成样子,冻疮破了,混着泥水和脓血,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咳喘,眼看就快不行了。

路过的行人都捂着鼻子,绕着桥洞走,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嫌他挡路,踢了踢他身边的纸箱,骂骂咧咧地说:“老东西,要死滚远点,别死在这里晦气!”

老乞丐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踢打,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像一只濒死的老狗。

高玉成看得心里一紧,立刻快步走过去,拦住了那几个小伙子,冷着脸说:“他都快不行了,你们这么做,还有没有点人性?”

那几个小伙子看了看他,认出是仁心堂的高医生,撇了撇嘴,骂骂咧咧地走了。

高玉成蹲下身,把伞撑在老乞丐的头顶,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浮散微弱,跳得时快时慢,肺里的气息乱得一团糟,腿上的溃烂已经深可见骨,再加上冻了太久,气血几乎要断了,再晚几个时辰,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老人家,你还能说话吗?我是医生,我带你回医馆,给你治伤,好不好?”高玉成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声说。

老乞丐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他看了看高玉成,又看了看漫天的风雪,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高玉成没再多说,把伞塞到老乞丐手里,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他身上,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他背了起来。老乞丐看着瘦,却也有百十来斤,浑身的脓血蹭在了高玉成干净的毛衣上,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可高玉成半点嫌弃都没有,稳稳地背着他,一步步走回了街对面的仁心堂。

回到医馆,高玉成先把里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又烧了热水,用干净的棉布,一点点给老乞丐擦干净脸和手,又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腿上的烂疮。脓血和烂肉粘在棉絮上,一扯就带着血,老乞丐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高玉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是佩服,手上的动作更轻了:“老人家,您忍着点,我得把烂肉清理干净,不然这腿就保不住了。”

老乞丐依旧没说话,只是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高玉成,看了很久。

清理完伤口,高玉成给他上了祖传的生肌药膏,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好,又给他熬了一碗驱寒的姜汤,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去。姜汤下肚,老乞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咳喘也缓了一些。

紧接着,高玉成又给他诊了脉,开了方子,抓了药,在药炉上慢慢熬着。等药熬好,喂他喝完,已经是后半夜了。外面的雪还在下,里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老乞丐蜷缩在被窝里,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高玉成看着他安稳的睡颜,松了口气,收拾好满地的狼藉,在外面的诊床上,凑合一晚。

第二天一早,高玉成刚醒,就看到老乞丐已经醒了,正靠在炕上,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高玉成笑了笑,端着熬好的粥走过去:“老人家,您醒了?喝点粥吧,小米粥,养脾胃。”

老乞丐接过碗,也没道谢,低着头,几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精光。

从这天起,老乞丐就在仁心堂住了下来。高玉成给他取了个称呼,叫老陈,因为他说自己姓陈,排行第九,让高玉成喊他陈九就行。

陈九的脾气很怪,平日里沉默寡言,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高玉成跟他说话,他也大多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很少回应。而且他还格外挑剔,高玉成给他熬的药,稍微烫了一点,他就直接打翻在地;做的饭菜不合口,他就一口不吃,扔在一边;高玉成给他换的干净衣服,他穿两天,就扔在地上踩得脏兮兮的,依旧捡回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穿。

医馆的邻居们知道高玉成把一个快死的老乞丐接回了医馆,还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都纷纷劝他。

“高医生,你这是何苦呢?这老乞丐来路不明,脾气又怪,你救了他的命就够了,何必把他留在身边伺候着?万一他赖上你了,你怎么办?”

“就是啊,你看他那身病,万一有什么传染病,传给你怎么办?快把他送走得了,别给自己惹麻烦。”

“听说这老乞丐在这一片流浪好几年了,又脏又横,之前还把给他施舍的人骂走了,你就是心太善了,小心被他讹上!”

就连回老家过年的小周,打电话过来听说了这事,也急得不行:“师父,您疯了?大过年的,您把一个乞丐留在医馆里,还伺候他吃喝拉撒?您赶紧把他送走,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这医馆就完了!”

面对所有人的劝说,高玉成只是笑着摆摆手:“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家可归,又生了这么重的病,我把他赶出去,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吗?我是个医生,做不出这种事。他脾气怪点就怪点,不碍事,等他病好了,想走想留,都随他。”

邻居们都摇着头,说高玉成是傻到家了,放着好日子不过,给自己找了个祖宗伺候。

可高玉成半点都不在意,依旧每天悉心照料着陈九。他的腿伤严重,每天都要换药,清理烂肉,高玉成从来没有半点敷衍,哪怕陈九疼得发脾气,打翻了药碗,他也不生气,只是重新熬药,再耐心地给他换上。陈九咳喘得厉害,夜里睡不着,高玉成就整夜守着他,给他拍背,熬止咳的梨汤,天不亮就去山上采新鲜的枇杷叶,给他熬药。

陈九的病,在高玉成的悉心照料下,一天天好了起来。腿上的烂疮慢慢长好了新肉,咳喘也几乎好了,原本枯瘦如柴的身子,也渐渐丰润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也慢慢有了神采。

只是他依旧沉默寡言,对高玉成的悉心照料,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样子。

高玉成也从来没放在心上,他救陈九,从来不是为了图他一句谢谢,只是凭着自己的本心,凭着医者的仁心。

转眼到了开春,西湖的桃花开了,河坊街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陈九的病已经彻底好了,每天早上,他都会出去溜达,傍晚才回来,依旧很少说话,也很少跟高玉成交流。

高玉成的日子,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每天坐诊看病,给穷人免单,依旧守着他的仁心堂,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可这份安稳,很快就被打破了。

杭城最大的医药集团“万霖药业”的老板张万霖,盯上了仁心堂这块地方。万霖药业是上市公司,在全国开了几百家连锁国医馆,早就想把河坊街这块黄金地段拿下来,开一家高端的国医馆,可仁心堂正好卡在最核心的位置,高玉成又死活不肯卖铺子。

之前张万霖就找过高玉成好几次,开出了天价,要收购仁心堂,甚至愿意给他万霖药业副总裁的位置,丰厚的年薪,都被高玉成一口回绝了。

“这铺子是我祖父和父亲传下来的,是给老百姓看病的地方,不是赚钱的商品。多少钱,我都不卖。”高玉成的态度,始终坚定。

张万霖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早就恨上了高玉成。之前他就动过手脚,找人去市场监管局举报仁心堂的药材不合格,可查来查去,高玉成的药材都是货真价实的,半点问题都没有,只能不了了之。

这次,张万霖下了狠手。

四月里的一天,仁心堂刚开门,就冲进来十几个市场监管局和卫健委的人,二话不说,就查封了医馆的药柜,说接到了举报,仁心堂给病人开的药里,含有有毒成分,导致病人服用后,急性肝损伤,住进了ICU。

高玉成当场就懵了。他行医二十年,从来都是谨小慎微,开的每一副药,都是反复核对过的,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可举报人拿出了完整的证据:医院的诊断报告,药渣的检测报告,还有仁心堂开的药方,上面清清楚楚地有高玉成的签字,药渣里确实检测出了超标的有毒药材,和药方里的药材完全对得上。

高玉成看着那些证据,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张万霖设的局。药方是模仿他的字迹写的,药渣也是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他。

可不管他怎么解释,监管部门还是查封了仁心堂,吊销了他的行医资格证,还把案子移交给了公安,说他涉嫌生产、销售劣药,致人重伤,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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