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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褚遂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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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的秋,总裹着钱塘江的潮声,混着西泠印社的墨香,漫过凤凰山脚下的老巷。南宋皇城的残垣藏在梧桐影里,青石板路被千年的笔墨浸得温润,中国美术学院的书法系工作室,就藏在这巷弄深处,日夜都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一场跨越千年的低语。

褚砚生就坐在工作室的临窗位置,手里握着一支长锋羊毫,悬腕落笔,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娟秀又刚劲的楷书,正是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盖闻二仪有像,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一笔一划,提按顿挫间,尽得褚河南的娟秀风骨,撇捺转折处,又藏着宁折不屈的刚劲,哪怕是美院里教了一辈子楷书的老教授见了,也要叹一句:“这字里,有褚遂良的魂。”

他今年二十四岁,美院书法系研三的学生,也是唐代书法大家、初唐四大家之一褚遂良的第三十七代裔孙。从三岁起,他就被爷爷按在书案前,握着笔杆学写褚体,从《倪宽赞》到《阴符经》,从《伊阙佛龛碑》到《雁塔圣教序》,写秃的毛笔堆了满满一木箱,宣纸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爷爷去世前,拉着他的手,把钱塘老宅阁楼的铜钥匙塞给他,反复叮嘱:“砚生,咱们褚家的根,在笔墨里,在骨血里。褚体的精髓,从来不是形似,是心正笔正,刚正不阿。这阁楼里的东西,不到走投无路,万万不能开。”

那时候褚砚生还不懂,爷爷话里的重量。直到他踏进美院,一头扎进这个看似清雅、实则浮躁的书法圈,才渐渐明白,坚守一份纯粹的笔墨初心,有多难。

如今的书法圈,早已不是临帖磨墨的清净地。丑书横行,炒作成风,有人拿着拖把在宣纸上乱涂,号称“当代书法革新”;有人把宣纸揉烂了再铺平,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就能拍出几十万的高价;更有甚者,靠着伪造古代名家的真迹,牟取暴利,把千年的书法文脉,当成了敛财的工具。

而褚砚生守着的褚体楷书,工整规范,法度森严,最是磨性子,也最是“不吃香”。同学都笑他傻,说他守着一门冷门的楷书,写得再好,也没人关注,不如跟着潮流搞搞创新,混个圈子里的名头,将来也好赚钱。就连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说:“砚生,你总守着这老掉牙的褚体有什么用?毕业展你拿不出能博眼球的作品,连留校的资格都拿不到,我们将来怎么办?”

褚砚生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辩解,也不回头。他依旧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临帖三个小时,雷打不动。他总觉得,笔尖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能隔着千年的时光,触到先祖褚遂良的心跳。那个在大唐盛世里,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武则天,反对立后,哪怕被贬谪到千里之外的爱州,哪怕客死他乡,也始终不肯折腰的褚河南,他的字里,藏着的从来不是技巧,是刻在骨血里的刚正与坚守。

可这份坚守,很快就让他撞得头破血流。

那年深秋,钱塘书法界出了件大事:国内书法圈的大佬吴墨卿,要在浙江美术馆办个人收藏展,号称展出了数十件唐宋书法真迹,其中最重磅的,是一件从未现世的褚遂良《心经》手卷残本,号称是海内孤本,估值上亿。

吴墨卿今年五十八岁,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理事,省内书法界的泰斗级人物,一手“创新书法”名满天下,手里握着书法圈的大半资源,美院的不少教授,都是他的门生。开展那天,美术馆里人头攒动,省内的书画名家、收藏界的大佬都来了,美院也组织了书法系的学生去观展,褚砚生也跟着导师去了。

展厅最核心的位置,用恒温恒湿的展柜,封着那卷褚遂良《心经》残本。泛黄的唐代麻纸,墨色沉郁,笔法娟秀,乍一看,确实是褚体的风貌,周围的名家们围着展柜,纷纷赞叹,说这是国宝级的文物,吴墨卿能收藏下来,是书法界的幸事。

可褚砚生挤到展柜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写了二十一年的褚体,对先祖的笔法,早已刻进了骨血里。这卷《心经》,字形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内里的风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褚遂良的字,看似娟秀飘逸,实则骨力内藏,绵里藏针,每一笔的提按转折,都有千钧之力,所谓“字里金生,行间玉润”,是历经宦海沉浮、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刚劲。

可这卷残本,撇捺轻浮,转折绵软,看似像,实则只是空有其形,没有半分褚体的骨血。更关键的是,残本里的“世”字,缺了最后一笔,是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可“治”字,却完整无缺,没有避唐高宗李治的讳。褚遂良写这卷《心经》,是在永徽年间,高宗在位之时,怎么可能不避“治”字的讳?

这根本不是什么海内孤本,是一件伪造得极其拙劣的赝品。

周围的赞叹声还在耳边,吴墨卿正被众人围着,满面春风地接受着恭维。褚砚生看着展柜里的赝品,看着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名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心正笔正”,想起先祖褚遂良一生刚正,不欺暗室,一股血气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挤开人群,站到了吴墨卿面前,对着这位书法界的泰斗,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展厅:“吴先生,这件褚遂良《心经》残本,是赝品。”

一句话,让喧闹的展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满脸震惊。吴墨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看着褚砚生,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说这是赝品,有什么凭据?你懂褚遂良吗?”

“我叫褚砚生,是褚遂良的第三十七代裔孙,写了二十一年褚体。”褚砚生迎着众人的目光,指着展柜里的残本,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此卷笔法有形无骨,绵软轻浮,全无褚河南‘锥画沙、印印泥’的笔力,只是刻意模仿字形,未得精髓;第二,永徽年间,高宗在位,此卷‘治’字未避帝讳,于理不合;第三,此卷用纸,看似是唐代麻纸,实则是现代做旧,纤维结构完全不对,用高倍镜一看便知。”

他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周围的名家们瞬间哗然,纷纷重新凑到展柜前,仔细查看,原本的赞叹声,变成了窃窃私语的议论。吴墨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最终,这场收藏展,以极其尴尬的方式收场。吴墨卿号称国宝级的褚遂良真迹,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揭穿是赝品,这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钱塘书法圈,甚至上了热搜。吴墨卿颜面扫地,成了圈子里的笑柄,恨褚砚生,恨得牙痒痒。

褚砚生的导师知道了这事,把他叫到办公室,叹了口气说:“砚生,你啊,还是太年轻,太刚直了。吴墨卿在圈子里深耕了几十年,手眼通天,你当众打了他的脸,他绝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去跟他道个歉,服个软,不然你这毕业、留校,都要出问题。”

褚砚生摇了摇头,挺直了脊背:“老师,我没错。他伪造先祖的真迹,欺世盗名,我只是说出了真相。如果为了毕业,就要颠倒黑白,那我这二十年的褚体,就白写了。”

导师看着他这副宁折不屈的模样,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劝。他太清楚了,这孩子的性子,和千年前的褚遂良一模一样,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哪怕撞了南墙,也绝不会回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半个月后,风波骤起。

先是网上突然出现了大量的帖子,说褚砚生哗众取宠,为了出名,恶意诋毁吴墨卿,说他对褚遂良的书法一知半解,根本没资格评判真伪。紧接着,就有媒体爆出,说褚砚生私下伪造褚遂良的书法赝品,卖给收藏爱好者,诈骗了数十万,还附上了伪造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一夜之间,褚砚生从揭穿赝品的正直青年,变成了欺世盗名、伪造古帖的骗子。美院立刻成立了调查组,暂停了他的学业,取消了他的毕业资格和留校名额。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提了分手,说他太冲动,毁了自己的前途,也毁了两个人的未来。

昔日围着他请教笔法的同学,如今见了他,都远远地躲开,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书法界的败类。就连他住的工作室,也被人泼了红油漆,门上写满了污言秽语。

他去找那些所谓的“受害者”对质,对方却早已不见踪影;他拿出证据,证明那些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是伪造的,可帖子早已传遍了全网,没人愿意听他的辩解。吴墨卿那边,更是动用了手里的资源,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让他在整个书法圈,都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工作室的窗户上。褚砚生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满地被撕碎的宣纸,看着写了二十一年的褚体字帖,手里攥着爷爷留下的那把阁楼钥匙,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本心,坚守了二十年的笔墨,换来的却是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就该随波逐流,跟着圈子里的人一起,同流合污,才能活下去?

雨越下越大,钱塘江的潮声,隔着几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褚砚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锁上了工作室的门,坐上了回钱塘老家的公交车。

老家在钱塘江边的河庄街道,是一栋传了十几代的老宅子,白墙黑瓦,带着一个小小的天井,院里种着两株百年的金桂,是褚家先祖亲手栽下的。奶奶还住在老宅里,看到失魂落魄的孙子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他煮了一碗热汤面,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完,才缓缓开口:“砚生,你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咱们褚家的孩子,性子都随先祖,刚直,宁折不屈,这辈子总要栽几次跟头。可咱们褚家人,从来不怕栽跟头,怕的是丢了本心,歪了脊梁。”

奶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族谱,第一页,就是褚遂良的画像,身着紫袍,眉目清正,眼神刚直。“咱们是褚河南的后代,先祖当年,为了大唐社稷,顶撞武则天,被贬到爱州,客死他乡,连尸骨都没能回乡,可他到死,都没低过半点头。你这点挫折,比起先祖,又算得了什么?”

褚砚生看着族谱上先祖的画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他跪在爷爷的牌位前,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夜里,雨停了,月光透过天井,洒进老宅。褚砚生拿着那把铜钥匙,登上了老宅的阁楼。阁楼尘封了几十年,到处都是灰尘,正中央,摆着一个紫檀木的大箱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和钥匙正好匹配。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铜锁,掀开了箱子。

箱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最上面,是一卷手拓的《大字阴符经》全本,是宋代的拓本,字迹清晰,墨色如新,是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珍本。旁边,是一支唐代的鸡距笔,笔杆是紫檀木的,笔头的狼毫依旧完好,笔杆上刻着四个小字:“遂良手制”。

箱子的最底层,是一本线装的笔记,是褚家历代先祖传下来的,里面不仅记录了褚遂良的书法心法,还有他被贬爱州之后,写下的诗文,以及临终前的绝笔。笔记里写着:“学书先学做人,心正则笔正,人正则字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笔墨千秋,风骨不坠。”

褚砚生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着先祖的笔记,指尖抚过那些跨越千年的字迹,仿佛能看到那个身处绝境,却依旧不肯折腰的老者,在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依旧握着笔,守着自己的本心与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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