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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周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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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中淄川的秋,总裹着泰山余脉吹过来的干冷风,卷着孝妇河的水汽,刮过岭子镇的青石板路。镇子西头的老城隍庙,就卧在凤凰山的山脚下,青砖灰瓦被岁月剥蚀得斑驳,山门的朱漆早已剥落,殿里的城隍塑像蒙着厚厚的灰尘,唯有香炉里,还偶尔有附近村民烧的三两根香,飘着袅袅的青烟,守着这座百年老庙最后的烟火气。

周生第一次站在这座城隍庙前,是2018年的深秋。

他本名周晟,字生白,镇上中学的历史老师,今年三十三岁,土生土长的淄川人。因为性子直,说话做事认死理,又爱钻故纸堆,研究本地的文史民俗,镇上的老人都爱喊他“周生”,喊着喊着,本名反倒没多少人叫了。

周生是镇上出了名的“犟骨头”。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本来有机会留在淄博市里的重点中学,可他偏偏回了岭子镇这所乡镇中学,守着一群山里的孩子,一待就是十年。他不仅书教得好,更是镇上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遇上不公的事,被人欺负了,都会来找他。他会免费帮村民写举报材料、申诉状,带着大家找相关部门说理,哪怕对方是有权有势的老板,或是镇上的干部,他也从来没怕过。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周生是岭子镇的“文曲星”,也是老百姓的“主心骨”。可也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碰那些硬钉子,得罪人不说,还常常惹一身麻烦。学校的校长劝过他无数次:“周生,你就是个教书的,管好自己的课堂就行了,老百姓的那些事,你管得过来吗?小心引火烧身。”

周生每次都只是笑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校长,我是个老师,教孩子们读圣贤书,教的就是‘公道’二字。我看着老百姓受了委屈,却装聋作哑,那我这书,不就白教了?”

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四个字:天地公理。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只要做了亏心事,他就敢站出来,掰扯掰扯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他要掰扯的对象,不仅是镇上的权贵,更是受了一方香火百年的城隍神明。

事情的起因,是镇上的文旅开发项目。

2018年开春,镇上引来了个大老板,叫黄德彪,外号黄老虎,是淄川城里有名的地产商,手里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看中了凤凰山脚下的这块地,要拆了老城隍庙和周边的村子,建高端别墅群和文旅商业街,打着“城隍文化”的旗号,实则是搞房地产开发。

项目一出来,周边的村民就炸了锅。黄德彪给的征地补偿款,连市场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还逼着村民们签拆迁协议,不签的,就断水断电,甚至派地痞流氓上门骚扰。村里的李守义大爷,今年七十二岁,是老城隍庙的守庙人,守了这座庙一辈子,说什么都不肯搬,也不肯在拆迁协议上签字。他说,这座城隍庙是清朝光绪年间建的,是淄川的文物,更是镇上老百姓的念想,不能就这么拆了。

黄德彪哪里管这些?他先是派人把李大爷的房子砸了,又把老城隍庙的山门拆了半边,李大爷上去阻拦,被黄德彪的打手们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三根肋骨都被打断了。李大爷本就有心脏病,被打了之后,又气又急,躺在医院里不到半个月,就咽了气。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村民们报了警,可警方调查了半天,只抓了两个动手的小喽啰,定了个寻衅滋事,判了半年缓刑,就放了出来。黄德彪本人毫发无损,依旧天天开着豪车,在镇上晃悠,拆迁的进度不仅没停,反而更快了。镇上的领导们,个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帮着黄德彪说话,说李大爷是自己病死的,跟拆迁没关系,劝村民们别闹事,赶紧签协议。

老百姓们敢怒不敢言。黄德彪有钱有势,背后还有保护伞,他们这些普通农民,根本斗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城隍庙一点点被拆,看着李大爷白死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事传到了周生耳朵里,他当场就拍了桌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先是去医院调了李大爷的病历,又挨家挨户走访了村民,收集了黄德彪强征土地、暴力拆迁、殴打村民的证据,熬了三个通宵,写了厚厚的举报材料,实名举报黄德彪涉黑涉恶,以及镇里相关领导的不作为、充当保护伞的行为。他带着材料,跑遍了淄川、淄博的纪委、公安局、信访局,一趟又一趟,只为给李大爷讨一个公道,保住这座百年城隍庙。

可他没想到,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举报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没过多久,黄德彪就知道了是周生在背后牵头,先是派了人去学校找他,放下狠话,让他少管闲事,给他二十万封口费,不然就让他在淄川待不下去。

周生当着那人的面,把银行卡扔了出去,冷笑着说:“你告诉黄德彪,我周生这辈子,没见过钱吗?李大爷的一条人命,镇上老百姓的活路,不是用钱就能买走的。这事我管定了,除非他黄德彪伏法,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不然我绝不会收手。”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没过几天,周生下班的路上,就被几个蒙面人堵在了巷子里,挨了一顿打,胳膊被打骨折了,手机也被摔碎了。那些人临走前,还撂下狠话:“再敢多管闲事,下次就打断你的腿,要了你的命!”

学校里也很快给了他处分,说他在外头惹是生非,影响了学校的声誉,把他从班主任的位置上撤了下来,调到了图书馆当管理员,连课都不让他教了。

亲戚朋友都劝他:“周生,算了吧,你斗不过他们的。黄德彪手眼通天,你一个普通老师,能怎么样?别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就连他的父母,也哭着劝他:“儿啊,别管了,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行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老两口可怎么活啊?”

周生躺在病床上,胳膊打着石膏,浑身是伤,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着父母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他心里的那股犟劲,却半点都没消。

他想起了李大爷咽气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周老师,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守着这座庙,看着孩子们平平安安的。他们不能就这么拆了庙,不能就这么白欺负人啊……”

他想起了那些村民,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满是期待和无助,那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指望。

他想起了自己教给学生们的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周生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只剩下了决绝。

“这事,我管定了。”

伤好之后,周生没有收手,反而更加坚定了。他把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成了完整的材料,发到了网上,@了各大媒体、纪委的官方账号,把黄德彪的恶行,公之于众。可帖子刚发出去没多久,就被删除了,他的账号也被封禁了。黄德彪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实名举报被压下,网络发声被删除,自己被打压报复,老百姓的冤屈无处申诉,恶徒依旧逍遥法外,甚至更加嚣张。

那天傍晚,周生独自一人,走到了凤凰山脚下的老城隍庙前。

庙已经被拆得不成样子了,山门塌了半边,殿里的门窗都被砸烂了,城隍塑像的胳膊都被打断了,满地的碎砖烂瓦,只有那只香炉,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里面插着几根烧剩的香头。

夕阳落在残破的庙宇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穿过破掉的殿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周生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尊蒙尘的城隍塑像,突然笑了,笑得无比悲凉。

老百姓都说,城隍爷是一方的守护神,管着人间的善恶是非,惩恶扬善,护佑百姓。可眼前这位城隍爷,受了淄川百姓百年的香火,却眼睁睁看着恶徒横行,看着无辜的人被打死,看着百姓被欺压,看着自己的庙宇被拆毁,却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都说你是阴间的县令,管着这一方的阴阳两界,明察秋毫,断人间是非。”周生看着城隍塑像,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可如今,恶徒在你的地盘上,草菅人命,鱼肉百姓,拆你的庙宇,辱你的金身,你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枉受这一方香火,枉为这一方神明!”

那天夜里,周生回到家,一夜未眠。就着昏黄的灯光,他铺开宣纸,磨好浓墨,效仿古人的《讨武曌檄》,熬了整整一夜,写下了一篇《告城隍文》。

这篇檄文,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他先写了黄德彪的种种恶行:强征土地,暴力拆迁,殴打百姓,草菅人命,勾结官吏,横行乡里;再写了镇里官员的不作为,官官相护,充当保护伞,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最后,他笔锋直指城隍神,痛斥他身居神位,受百姓香火,却失察失职,纵容恶徒,包庇奸邪,让冤魂含冤,百姓饮恨,上对不起苍天,下对不起黎民,枉为神明。

文末,他写下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天地之间,唯有公理二字。神若不公,何以为神?民若有冤,何以不鸣?今以此文告于殿前,三日之内,若不惩恶扬善,还民公道,我周生,必当再书檄文,上告东岳,下诉阎罗,哪怕堕入阴司,也要与你对质公堂,辩一辩这世间的黑白是非!”

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是民间传说中水官解厄的日子,也是城隍庙香火最盛的日子。

这天夜里,周生带着香烛、黄纸,还有那篇写好的《告城隍文》,再次来到了残破的城隍庙前。镇上的不少村民,听说了周生要告城隍的事,都偷偷跟了过来,围在庙门口,看着这个为了他们,连神明都敢告的教书先生,眼里满是敬佩,也满是担忧。

“周老师,算了吧,跟神明置气,会遭报应的。”有老人拉着他的胳膊,劝道。

周生摇了摇头,对着老人笑了笑:“大爷,若是连神明都不讲公理,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指望的?我今天就要问问他,这公道,到底还在不在。”

他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又点燃了黄纸,随即拿起那篇《告城隍文》,站在大殿前,迎着深秋的寒风,一字一句,高声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夜风,传遍了整个城隍庙,也传到了庙外每个村民的耳朵里。念到黄德彪的恶行,村民们纷纷落泪;念到质问城隍的字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念完最后一个字,周生拿起那篇檄文,凑到燃着的黄纸前,亲手点燃了它。

橘红色的火焰卷着宣纸,一点点化为灰烬,夜风卷起纸灰,盘旋着飞上了天空,像是真的传到了阴司的城隍殿里。

周生站在原地,对着城隍塑像,深深鞠了一躬,朗声道:“周生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三日之期,我等着城隍爷的公道。”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城隍庙,庙外的村民们,纷纷给他让开了路,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敬畏。

没有人知道,这篇焚烧的檄文,真的顺着阴阳两界的通道,送到了淄川城隍的案前。

当晚,怪事就发生了。

周生回到家,刚躺下没多久,就做起了噩梦。梦里,两个穿着黑色皂衣、面无表情的差役,手里拿着铁链和拘票,站在他的床前,声音冰冷:“周生,城隍爷有令,拘你到阴司对质,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生心里一惊,却半点惧意都没有。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他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冷声道:“前面带路,我倒要看看,城隍爷要跟我对质什么。”

两个鬼差对视了一眼,似乎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镇定,也没多说什么,一抖铁链,带着周生的魂魄,走出了家门。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原本熟悉的镇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蒙蒙的长路,路两旁是无尽的黑暗,偶尔能看到路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孤魂野鬼,眼神空洞地看着他。阴风阵阵,吹在身上,刺骨的冷,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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