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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寄生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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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烟雨。平江路的青石板被细雨浸得温润发亮,临河的苏家老宅藏在巷弄深处,白墙黛瓦被岁月洗得发灰,院里的两株百年金桂落了满地细碎的花瓣,甜香混着墨香,从雕花窗棂里漫出来,缠在江南的雨丝里,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苏寄生就坐在临窗的画架前,指尖捏着的油画笔悬在画布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今年二十二岁,小名生生,是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的研究生,也是苏州苏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苏家是苏州城有名的书香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江南文坛响当当的人物。父亲苏王孙,是国内顶尖的古建筑学者,一辈子守着长江流域的古民居,半生都在江上漂泊,母亲沈婉君,是苏州昆剧院的当家闺门旦,一曲《牡丹亭》唱遍了大江南北。

人人都说,苏寄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世好,样貌好,才华更是出众,一手油画拿过国内外的大奖,是江南艺术圈里公认的才子。更让人艳羡的,是他和张家的婚约。

张家和苏家是世交,张家的女儿张可,比苏寄生大一岁,是上海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大提琴副教授,年少成名,拿过国际大奖,人长得清冷明艳,气质卓然,和苏寄生站在一起,是人人都要叹一句天造地设的一对。两家的老人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下了娃娃亲,如今两人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婚期已经提上了日程,连婚礼的场地,都定在了平江路的老宅里。

可只有苏寄生自己知道,他心里,总缺了一块。

对着画布上画了一半的江南烟雨,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和张可一起出席晚宴,听着旁人的祝福,他总觉得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连夜里做梦,总会梦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西湖的烟柳下,穿着素色的旗袍,对着他笑,可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醒来之后,心口总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父亲苏王孙总说,他这性子,随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骨子里带着股不切实际的浪漫,还有点认死理的痴劲。苏王孙这辈子,最传奇的事,就是当年在长江上,为了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沿着长江跑了三年,最终才和沈婉君相守一生。父亲总笑着跟他说:“生生,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丢了魂的人,是福气,也是劫数。”

那时候苏寄生还不懂,直到那年深秋,外婆在杭州的老宅里溘然长逝,他跟着父母去杭州奔丧,才终于明白,父亲说的那句“丢了魂”,到底是什么滋味。

外婆的老宅在西湖边的满觉陇,藏在桂树林深处,是一栋百年的木结构老宅子。葬礼那天,满觉陇的桂花开得正盛,漫天的金桂落下来,混着纸钱的灰烬,飘得满院都是。苏寄生跪在灵前守灵,跪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撑着发麻的腿,走到后院的天井里透气,一抬眼,就看到了廊下站着的那个姑娘。

姑娘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捧着一卷画轴,眉眼低垂,肌肤白得像西湖的初雪,鼻尖微微泛红,眼里还含着泪,像一枝被雨打湿的白梅,温婉又清瘦。晨光穿过桂树的枝叶,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眉眼,和他梦里反复出现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苏寄生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二年的人生,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而存在。

姑娘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对着他,轻轻颔首,行了个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歉意的笑,轻声说了一句:“你就是苏家表哥吧?节哀。”

她的声音很轻,像西湖的水,软乎乎的,落在苏寄生的耳朵里,像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发麻。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你是?”

“我叫郑晚卿,是外婆的侄孙女,父母走得早,一直跟着外婆长大。”姑娘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画轴,“我听外婆提起过你,说你是画画的,很有才华。”

郑晚卿。

这三个字,像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在这一刻,突然苏醒了过来。他终于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来杭州外婆家,见过这个小表妹。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羊角辫,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画画,他还抢过她的画笔,给她的画添了几笔不成样子的涂鸦,惹得她哭了鼻子。后来外婆搬了家,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一晃十几年过去,他几乎忘了这段童年的往事,可在看到她的这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天早上,他们就在天井的桂树下,说了很久的话。他知道了晚卿是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的,主攻山水,和他是校友,只是不同校区,从未遇见过;知道了她父母在她十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是外婆一手把她带大的;知道了她性子安静,不爱热闹,就爱待在老宅里,画画,看书,侍弄院里的花草。

晚卿说话的时候,总是轻轻的,眉眼弯弯,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像盛着西湖的水,温柔得能化开。苏寄生坐在她对面,听着她说话,看着她的眉眼,只觉得自己的魂,像是被她勾走了,她说了什么,他大多都没听进去,眼里心里,只剩下她这个人。

他活了二十二年,读了万卷书,走了万里路,画了无数的风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世间所有的风景,都抵不过她抬眼时的一抹笑意。

葬礼结束后,苏寄生跟着父母回了苏州。可他的人回来了,魂,却永远留在了杭州满觉陇的桂树林里,留在了郑晚卿的身边。

从杭州回来后,苏寄生就变了。

他再也画不出画了,整日坐在画架前,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晚卿”两个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挺拔的身形,很快就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化不开的执念。

父母急坏了,带着他跑遍了苏州、上海的大医院,做了无数的检查,可结果都显示,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病变,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他这是心病,相思成疾,解铃还须系铃人。

苏王孙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气又心疼,叹了口气,对着沈婉君说:“真是我的儿子,跟我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了一个姑娘,连命都不要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郑晚卿,葬礼上见过,是个温柔懂事的好姑娘,可苏家已经和张家定了婚约,婚期都定了,整个苏州城都知道,要是悔婚,苏家的脸面往哪里放?张家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就在苏家父母左右为难的时候,张可从上海赶来了。

她提着大提琴盒,走进苏家老宅,看着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眼神涣散的苏寄生,听着他嘴里反复念着的“晚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她和苏寄生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婚约,是水到渠成的情分,却没想到,他不过是去杭州奔了个丧,就把魂丢给了别的姑娘。她张可,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坐在床边,看着苏寄生,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寄生,你看看我。我是张可,你的未婚妻。你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你对得起谁?”

可苏寄生像是没听到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依旧念着“晚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张可,根本不存在。

张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失望。她站起身,对着苏王孙和沈婉君,微微颔首:“伯父伯母,我看这婚约,也没必要再提了。强扭的瓜不甜,他苏寄生心里装着别人,我张可也不稀罕这有名无实的婚约。”

她说完,转身就走,大提琴盒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她此刻,碎了一地的骄傲。

张可走后,苏家父母彻底没了办法。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衰弱,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沈婉君哭着跟苏王孙说:“脸面算什么?儿子的命才最重要!他想找晚卿,就让他找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没了!”

苏王孙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头,亲自开车去了杭州,找到了郑晚卿。

见到郑晚卿的时候,苏王孙愣了一下。眼前的姑娘,也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原来从苏寄生走后,晚卿也生了病,整日心口发闷,精神恍惚,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苏寄生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地喊她的名字,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只能卧床休养。

苏王孙看着她,心里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孩子,是心有灵犀,是真的把彼此刻进了骨子里。他把苏寄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晚卿,话音刚落,晚卿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撑着虚弱的身子,就要跟着他去苏州,看苏寄生。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晚卿刚要起身,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床上,眼睛一闭,晕了过去。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原本温柔细语的姑娘,突然坐起身,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爸?你怎么来了?我妈呢?生生快不行了,我要回苏州!”

苏王孙站在原地,瞬间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声音,这语气,这称呼,分明就是他的儿子苏寄生!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接下来,“晚卿”张口就说出了苏家老宅里的所有细节,他书房里哪本书放在哪个架子上,他母亲沈婉君最爱的那支昆曲头面放在哪个盒子里,甚至苏寄生小时候偷偷把父亲的古建筑图纸折了纸飞机,被父亲追着打的糗事,都说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这些事,除了苏家自家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何况是只和苏寄生见过一面的郑晚卿!

苏王孙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怪事都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这样邪门的事。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儿子,这是魂离体了,附在了郑晚卿的身上!

他连忙给苏州家里打了电话,让沈婉君去看苏寄生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沈婉君哭着说,苏寄生已经没了呼吸,心跳也停了,医生正在抢救,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挂了电话,苏王孙看着眼前的“晚卿”,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的儿子,为了这个姑娘,魂都离体了,飘到了几百公里外的杭州,附在了心上人身上,连本体都快撑不住了。

而此时的郑晚卿身体里,正上演着一场匪夷所思的交织。

苏寄生的魂,在弥留之际,从身体里飘了出来,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杭州,找晚卿。他像一片羽毛,顺着风,飘了几百公里,飘到了满觉陇的老宅里,飘到了晚卿的床边,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晚卿,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想要抱抱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就在这时,晚卿的意识向他敞开了怀抱,他的魂,就这样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能感受到晚卿的心跳,能感受到她身体里的虚弱,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她也在想他,也在念着他,也在为他相思成疾。两个相思入骨的灵魂,就这样,在同一具身体里相遇了。

晚卿的意识,温柔地包裹着他的魂,她能看到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能看到他对着画布发呆的日夜,能看到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她的身影,能看到他对她的所有执念与深情。而苏寄生,也能看到她的一生,看到她父母离世后的孤苦,看到她对着桂花树下的童年记忆发呆的样子,看到她在画纸上,画了无数遍他的侧脸,哪怕只见过一面,也刻进了骨子里。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相融,再也不分彼此。

苏王孙在杭州的老宅里,守了三天。这三天里,郑晚卿的身体,时而清醒,时而被苏寄生的意识占据。清醒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温柔的晚卿,红着脸,跟苏王孙道歉,说自己给伯父添麻烦了;被苏寄生占据的时候,就变成了那个跳脱的少年,吵着要回苏州,要见母亲,要画画,嘴里还会念叨着油画系的课题,念叨着他未完成的画布。

苏王孙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涩,也终于明白了,这两个孩子,是天生的缘分,拆不开,也打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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