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寄生附》(2/2)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苏州和杭州的文艺圈,人人都说,苏家的小少爷,为了杭州的表妹,相思成疾,魂都附在了人家姑娘身上,简直是现代版的聊斋奇谈。
这话传到了张可的耳朵里,她正在上海的音乐厅准备独奏音乐会,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琴弓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琴,买了去杭州的车票。她倒要看看,这个让苏寄生连命都不要了的郑晚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个被苏寄生魂附了身的姑娘,到底有什么魔力。
张可到满觉陇老宅的时候,正好是苏寄生的意识占据着晚卿的身体。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拿着晚卿的毛笔,在宣纸上画油画,嘴里还哼着昆曲,是沈婉君常唱的《牡丹亭》里的唱段,动作神态,和苏寄生本人,分毫不差。
看到张可进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放下毛笔,站起身,挠了挠头,开口是苏寄生的声音,却从郑晚卿的嘴里发出来,说不出的怪异:“张可?你怎么来了?对不起……”
张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张温婉的姑娘的脸,做出苏寄生标志性的动作,说出苏寄生的话,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坐了下来,看着“他”,缓缓开口:“苏寄生,我来看看,你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真的爱惨了她。”
“他”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张可,是我对不起你。婚约的事,是我辜负了你,你要骂要打,我都认。可我对晚卿,不是一时兴起,是这辈子,非她不可。”
就在这时,晚卿的意识突然回来了。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看着张可,脸上露出了歉意的神色,轻轻开口,声音是她原本的软糯:“张小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生生,要怪,就怪我吧。”
张可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温柔与歉意,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眼底和苏寄生如出一辙的深情,心里的那点怨气和不甘,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终于明白,苏寄生不是一时糊涂,是真的遇到了刻进灵魂里的人。这两个孩子,连灵魂都相融在了一起,她就算再不甘,也插不进去了。
她张可,骄傲了一辈子,也不屑于去争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对着晚卿说:“我不怪你,也不怪他。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愿不愿意。苏寄生能为了你,连魂都不要了,是你的福气。你们好好的,别辜负了彼此。”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婚约的事,我已经跟伯父伯母说了,解除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说完,她站起身,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老宅,大提琴的背影,依旧挺拔骄傲,只是眼底,多了一丝释然。
张可走后,苏寄生和晚卿的意识,再次交织在了一起。他们都知道,张可的成全,是多大的善意,也知道,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寄生的本体,在苏州的医院里,已经靠呼吸机维持了三天,再这样下去,就算魂回去了,身体也撑不住了。而晚卿的身体,本就虚弱,承载着两个灵魂,更是一天比一天差,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油尽灯枯。
夜里,老宅里静悄悄的,只有桂花落在地上的声响。在晚卿的意识深处,两个灵魂相对而坐。
“生生,你该回去了。”晚卿的意识,温柔地包裹着他,“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再不回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苏寄生的魂,紧紧地抱着她的意识,“晚卿,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晚卿笑了,“你醒过来,就来杭州找我,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无数的画面,像一场跨越了四百年的旧梦。
那是明末的江南,秦淮河畔,有个姓苏的书生,年少有才,却无心功名,只爱书画。他和世家张家的小姐有婚约,却在赶考途中,遇见了秦淮河畔画舫里的晚娘,一见倾心,相思成疾。书生为了晚娘,放弃了婚约,放弃了功名,可最终还是在明末的战乱里,和晚娘失散,病死在了西湖边。晚娘得知消息后,穿着嫁衣,跳进了西湖,殉情而死。而和书生有婚约的张家小姐,终身未嫁,守着青灯古佛,终老一生。
那个书生,是苏寄生的前世。那个晚娘,是郑晚卿的前世。那个张家小姐,是张可的前世。
三个人的缘分,从四百年前的明末,延续到了今生。前世的遗憾,今生来补;前世的错过,今生来圆。
画面散去,两个灵魂都泪流满面。原来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是跨越了四百年的宿命。
“生生,回去吧。”晚卿轻轻吻了吻他的魂,“我们前世错过了一辈子,今生,再也不要错过了。”
苏寄生看着她,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对着她的灵魂,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化作一道光,冲出了晚卿的身体,顺着风,朝着苏州的方向,飞速飘去。
杭州的老宅里,郑晚卿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的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她的生生,要回来了。
苏州的医院里,心电图仪器上,原本已经拉成直线的波形,突然重新跳动了起来。病床上的苏寄生,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守在床边的沈婉君,瞬间哭出声来,扑到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生生!我的儿!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
苏寄生看着母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第一句话就是:“妈,我要去杭州,我要去找晚卿。”
苏王孙站在床边,看着醒过来的儿子,红了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等你身体好点,爸就带你去!我们去接晚卿回家!”
苏寄生醒了,病也好了,就像那场缠绵了几个月的重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能吃能喝,能走能跳,拿起画笔,就能画出满纸的江南烟雨,画里的桂树下,站着一个温婉的姑娘,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身体刚恢复了一些,苏寄生就迫不及待地,跟着父母去了杭州。
车开进满觉陇,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站在桂树下的郑晚卿。她穿着素色的长裙,站在漫天飞舞的桂花里,对着他笑,眉眼弯弯,和他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苏寄生推开车门,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晚卿,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
晚卿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生生,我等你好久了。”
四百年的错过,几个月的相思,魂体相融的牵绊,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个紧紧的拥抱,再也分不开了。
苏家父母看着相拥的两个孩子,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他们终于明白,这世间的缘分,从来都不是人为能定的,是刻在灵魂里的,跨越生死,跨越山海,终究会相遇。
那年冬天,苏寄生和郑晚卿在苏州的老宅里,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简单,却很热闹,来了很多亲友,张可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礼服,给他们送上了祝福,还拉了一首大提琴曲,是她自己写的,名字叫《江南遇》,温柔又绵长。
婚礼上,苏寄生牵着晚卿的手,对着所有人说:“我在江南的烟雨中走了二十二年,画了无数的风景,直到遇见晚卿,我才知道,我所有的画笔,都只为画她一个人。她是我的岸,是我的魂,是我跨越了四百年,也要找到的人。”
晚卿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温柔。
婚后,他们在苏州和杭州各安了一个家,一起在美院教书,一起画画,一起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苏寄生的油画,因为有了晚卿的国画意境,有了灵魂,在国际上拿了无数大奖;晚卿的国画,也因为有了苏寄生的光影理解,有了新的生命力,成了国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们成了江南艺术圈里,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张可依旧是那个耀眼的大提琴家,走遍了世界的音乐厅,成了国际知名的演奏家。她和苏寄生、郑晚卿,成了一辈子的挚友,每年秋天,都会来满觉陇看桂花,听他们讲四百年前的旧梦,讲那场跨越了生死的相思。
很多年后,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依旧牵着手,走在平江路的青石板上,走在满觉陇的桂树林里。孩子们常常围着他们,让他们讲当年的故事,讲那场魂附佳人的聊斋奇谈。
苏寄生总会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看向身边的晚卿,眼里的温柔,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总说,人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在茫茫人海里,遇到那个和你灵魂相融的人。哪怕隔着山海,隔着生死,隔着四百年的时光,你终究会找到她,她也终究会等着你。
就像百年前聊斋里的那个寄生,为了心上人相思成疾,魂附闺秀,历经波折,终究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跨越百年,从齐鲁大地到烟雨江南,故事的内核从未变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世俗的婚约,不是旁人的眼光,是灵魂的相遇,是跨越生死的奔赴,是哪怕魂离体窍,也要奔向你的执念。
江南的烟雨,依旧年年落下,平江路的青石板,满觉陇的金桂树,见证着这场跨越了四百年的缘分,也把这段现代版的聊斋奇谈,一代代传了下去,温柔了每一个奔赴在爱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