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王桂庵》(1/2)
长江三峡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江雾。巫峡口的风卷着江水的腥甜,撞在两岸的绝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万吨级的货轮破开浑浊的江面,鸣着悠长的汽笛,在连绵的青山间缓缓前行,像一枚划过水墨长卷的印章。
王桂庵就站在游轮顶层的观景甲板上,手里握着一台徕卡相机,镜头却始终没有对准两岸闻名天下的三峡红叶,而是牢牢锁在斜前方,一艘缓缓同行的散货轮上。
他那年二十七岁,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出身江南的书香世家,父亲是大学中文系的博导,母亲是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家学渊源,一手旧体诗写得清俊洒脱,一本写长江人文的散文集,拿了国内的文学大奖,是文坛里公认的才子。这次他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从上海一路到重庆,本是为了新书积累素材,却没想到,在巫峡的漫天江雾里,撞见了自己这辈子都解不开的执念。
那艘散货轮叫“渝江号”,船身斑驳,是跑了十几年的老船,船尾的甲板上,摆着一张小小的藤椅,一个姑娘正坐在那里,垂着头看书。
江风卷着她的长发,素色的棉麻长裙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却浑然不觉,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眉眼低垂,温婉又安静,像一幅浸在江雾里的仕女图。阳光穿过雾层,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眼睫的影子,都落在白皙的脸颊上,看得王桂庵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写了十几年的风花雪月,读了半辈子的诗词歌赋,见过无数的美人,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脑子里只剩下那句烂熟于心的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就那样站在甲板上,隔着几十米宽的江面,看了她整整一个下午。游轮和货轮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同行在巫峡的江面上,她偶尔会抬起头,看看两岸的青山,伸手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会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江面上化开的一缕阳光,看得王桂庵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自己疯了。隔着一条长江,隔着两艘船,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过,却像被勾走了魂魄一样,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坐在船尾看书的姑娘。
傍晚时分,江雾越来越浓,游轮要进奉节港停靠补给,而那艘“渝江号”,却依旧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没有丝毫要停靠的意思。眼看着两艘船就要错开,距离越来越远,王桂庵急了,他知道,要是这次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这个姑娘了。
他疯了一样冲回自己的客舱,翻出了自己随身带的东西。他想喊她,可江风太大,声音根本传不过去;他想拍张照片,可隔着江面和浓雾,根本拍不清她的脸。慌乱间,他的指尖触到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平安扣,那是祖母留给他的传家宝,足银打造,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他从小戴到大,从未离过身。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扯下平安扣,又翻出随身的钢笔,在自己新书的扉页上,飞快地写下了一首即兴的绝句:
“巫峡江头雾满川,伊人临水立风前。
此生愿逐长江水,日夜相随到客船。”
他把写了诗的扉页撕下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了一只纸船,把那枚银平安扣裹在了纸船里。他跑回甲板上,此时两艘船正好行驶到一处狭窄的江面,距离缩到了十几米,那姑娘依旧坐在船尾,低头看着书,丝毫没有察觉。
王桂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只裹着平安扣的纸船,朝着“渝江号”的船尾,狠狠扔了过去。
纸船带着他的心跳,划过江雾,稳稳地落在了货轮的甲板上,正好落在姑娘的脚边。
姑娘终于抬起了头,看到了脚边的纸船,也看到了对面游轮甲板上,正死死盯着她的王桂庵。她愣了一下,弯下腰,捡起了那只纸船,拆开来看。
江风吹起了纸页,她看到了上面的诗,也看到了那枚银平安扣。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王桂庵,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晕,像两岸山间的红叶,明艳动人。她握着那枚平安扣,对着王桂庵,轻轻抿嘴一笑,随即又低下头,把纸船和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里。
王桂庵的心脏,瞬间像炸开了烟花,他激动地朝着她挥手,想要喊她,可就在这时,游轮拉响了汽笛,猛地拐了个弯,朝着奉节港的码头驶去,而“渝江号”,依旧逆流而上,两艘船,朝着两个方向,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彼此的视线里,只剩下漫天的江雾,和滔滔不绝的长江水。
王桂庵站在甲板上,看着“渝江号”消失的方向,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他只知道那艘船叫“渝江号”,只知道她是个爱看书的姑娘,除此之外,她叫什么,家在哪里,要去哪里,他一概不知。
可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忘不掉那个江雾里的姑娘了。
游轮在奉节港停靠了一夜,王桂庵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笑脸,和她收下平安扣时的模样。天刚亮,他就做了一个决定:放弃原定的行程,下船,去找她。
他退了游轮的票,背着背包,在奉节港的航运管理处,查了整整一天,终于查到了“渝江号”的信息。这是一艘重庆渝江航运公司的私人散货轮,船主叫孟老爹,常年跑上海到重庆的航线,拉散货,没有固定的航期,也没有固定的停靠点,像长江里的一叶浮萍,随走随停。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同行的朋友都笑他疯了,说他不过是在江上偶遇了一个姑娘,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竟然就要放弃新书的创作,满长江地去找人,简直是魔怔了。
王桂庵没反驳,也没解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写了半辈子的一见钟情,写了无数的风花雪月,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眼万年”。就算是踏遍长江的每一个码头,找遍每一艘货轮,他也要找到她。
从那天起,王桂庵就成了长江上的“漂泊客”。
他背着背包,带着相机和笔记本,从奉节到万州,从万州到重庆,又从重庆顺流而下,宜昌、荆州、武汉、九江、南京、上海……长江上下游的几十个港口,几百个码头,他一个一个地跑,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艘叫“渝江号”的散货轮,有没有见过一个爱看书的、素衣长发的姑娘。
航运公司的调度室,港口的小卖部,码头的修理厂,江边的民宿,他都跑遍了。有人说见过这艘船,上个月还在武汉港卸货;有人说这船跑重庆到宜宾的短途,很少出川;还有人说,孟老爹年纪大了,很少跑长途了,大多时候都在重庆周边的码头转悠。
他就像追着风的人,顺着长江,来来回回地跑。春天,他在武汉的江滩上,看着樱花落满江面,想起巫峡口她被风吹起的长发;夏天,他在重庆的朝天门码头,顶着酷暑,一艘船一艘船地问,汗湿了整件衬衫;秋天,他又回到了巫峡,站在当年遇见她的地方,看着江雾漫上来,手里的钢笔,写了一首又一首关于她的诗,却再也没见过那艘“渝江号”;冬天,长江枯水期,他踩着江边的乱石,在一个个码头间奔波,寒风吹裂了他的嘴唇,也吹不灭他心里的那点执念。
这一找,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放弃了无数的机会。出版社催了无数次的新书,他一拖再拖;北京的高校请他去任教,他婉言谢绝;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他却依旧孤身一人,在长江上漂泊,寻找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
父母从最初的反对,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心疼,也只能由着他去了。母亲常常叹着气说:“你这孩子,怕是被长江里的精怪勾了魂了。”
王桂庵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知道,自己不是被勾了魂,是把心,落在了三年前巫峡的那艘货轮上,落在了那个姑娘的手里。
三年里,他写了满满三大本诗集,全是关于她的,关于长江的。他把这些诗整理成了一本集子,取名《江行记》,出版了。书的扉页上,只有一句话:“我在长江上走了三千里,只为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这本书意外地火了。无数读者被他的执念打动,被书里那些缠绵又执着的诗句打动,大家都叫他“长江上的痴情才子”,无数人自发地帮他寻找,寻找那艘“渝江号”,寻找那个素衣长发的姑娘。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找到她。那艘“渝江号”,和那个姑娘,像石沉大海一样,消失在了茫茫的长江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三年的深秋,又是巫峡红叶最盛的时候。王桂庵再次回到了重庆,参加一个文学论坛。论坛结束后,主办方组织大家去江津的中山古镇采风,说那里是长江边保存最完好的古镇,藏着最地道的川江风情。
王桂庵本不想去,这三年,长江边的古镇,他去了无数个,每一个都像,却又都不是他要找的地方。可架不住主办方的再三邀请,最终还是跟着去了。
中山古镇藏在重庆南部的深山里,笋溪河从镇中穿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吊脚楼依水而建,带着浓浓的川东风情。王桂庵跟着众人走在古镇里,心不在焉,脑子里依旧是长江上的那些码头,那艘消失的货轮。
直到一行人走到古镇深处的一家临江茶馆,他的脚步,突然僵住了。
茶馆的临窗位置,坐着一个姑娘,素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松松挽着,正垂着头,翻看着手里的一本书,阳光透过木窗,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温婉,和三年前巫峡江面上的那个身影,分毫不差。
王桂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里的相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惊动了茶馆里的人。
那个姑娘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姑娘也愣住了,手里的书掉在了桌子上,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三年的时光,长江的水,流了无数个来回,可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依旧和当年巫峡口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王桂庵一步步朝着她走过去,脚步都在发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沙哑的话:“我找了你三年,终于找到你了。”
姑娘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了书页上。她看着王桂庵,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像江风吹过水面:“我知道。你的书,我看了。《江行记》,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她顿了顿,从脖子上,摘下了一条项链,项链的吊坠,正是三年前,他扔过去的那枚银平安扣,被她用红绳穿起来,贴身戴了三年。
“这个,我也戴了三年。”
王桂庵看着那枚平安扣,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找了三年,执念了三年,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留着他的信物,留着他的心意。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临江的茶馆里,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孟芸娘,也知道了这三年里,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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