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田子成》(1/2)
长江三峡的秋,总裹着江风里化不开的湿雾。秭归城外的青滩水域,是三峡里最出名的险滩,哪怕三峡大坝蓄水多年,江底依旧藏着数不清的暗流与礁石,浑浊的江水卷着漩涡,日夜翻涌,拍打着岸边的嶙峋怪石,像一场持续了千年的呜咽。
田子成的小渔船,就泊在青滩的江湾里。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三峡小有名气的人文摄影师,也是这片江面上,最执拗的寻踪人。从八岁那年父亲田良耜在这片江面上失踪算起,整整二十年,他几乎踏遍了青滩上下游的每一寸江岸,潜遍了江底的每一处礁石缝,只为了找到父亲的一点踪迹。
田良耜,是秭归航道局干了一辈子的航道维护员,也是三峡里小有名气的民间诗人,更是川江号子的非遗传承人。他一辈子守着长江,对青滩的每一处暗流、每一块礁石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把船开过险滩。2006年的深秋,三峡大坝刚蓄水不久,青滩水域的航道发生了变化,田良耜带着两个徒弟,开着航道巡查艇去勘测水文,却再也没有回来。
搜救队在江面上搜了整整半个月,只找到了几块巡查艇的碎片,连人带船,像是被长江彻底吞了进去,尸骨无存。最终,官方只能按意外翻船溺亡结案,给田良耜定了因公殉职,可连一具尸骨都没有,连个能下葬的衣冠冢,都填不满田子成心里的窟窿。
那年田子成才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出事的前一天,他还因为父亲答应带他去看三峡红叶,却又临时要去巡江,跟父亲大吵了一架,摔了门,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次别扭的告别,竟成了永别。
这二十年里,这句话像一根针,日夜扎在他的心上。
母亲在父亲失踪后的第三年,生了重病,撒手人寰,临走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子成,别再找你爸爸了,长江吞了的人,找不回来的。好好活着,你爸爸在天有灵,也想看着你平平安安的。”
可田子成做不到。
他高考考去了武汉,读了摄影系,毕业后放弃了上海杂志社递来的橄榄枝,背着相机,回了秭归。他在江边租了间民房,买了艘二手的小渔船,天天泡在长江上,拍三峡的风光,拍江面上的行船,拍岸边的老纤道,也日复一日地,寻找着父亲的踪迹。
镇上的人都说,田家这小子魔怔了。二十年了,别说人,就算是铁打的船,也该被江水冲烂了,哪还有什么踪迹可寻?亲戚朋友也劝他,别再执念了,好好找个工作,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别一辈子耗在这没影的事上。
可田子成只是笑笑,不辩解,也不回头。他总觉得,父亲还在。每次他开着船闯进青滩的暗流里,眼看就要撞上礁石,总会有一股莫名的水流,把船轻轻推开,护着他平安靠岸;每次他在江面上遇到暴雨,迷失了方向,耳边总会隐隐约约传来川江号子的调子,引着他往安全的水域走。
他知道,那是父亲的调子。父亲唱了一辈子的川江号子,那雄浑又带着苍凉的调子,刻在他的骨子里,就算隔着生死,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他也听得出来。
日子一年年过去,他拍的三峡照片,在国内拿了无数大奖,成了业内有名的摄影师,可他依旧守着这片江,守着那个找了二十年的执念。
转眼到了2026年的中元节,也就是秭归人说的“鬼节”。
这天的长江,起了罕见的大雾,从早上起,白茫茫的雾就裹住了整个江面,能见度不到五米,连常年跑船的老船工,都不敢在这天出船。镇上的老人都劝田子成:“子成,七月半,鬼门开,长江里的水魂都出来了,青滩那地方邪性,千万别去。”
可田子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他,去青滩,去父亲当年失踪的地方。
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傍晚时分,给渔船加满了油,带上了潜水装备,还有父亲当年最喜欢的那壶包谷烧,开着船,一头扎进了漫天的江雾里,朝着青滩的深处驶去。
船在雾里开了半个多小时,四周只有江水拍打着船身的声响,还有江风穿过雾层的呜咽,静得可怕。田子成握着船舵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顺着心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往前开。
就在船驶到青滩最中心的水域,也就是父亲当年失踪的坐标点时,雾突然散了。
不是漫天的雾都散了,而是以他的船为中心,方圆百米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头顶的月亮露了出来,清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四周的雾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这片水域围了起来,与世隔绝。
田子成僵在船舵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跑了二十年的长江,从来没见过这样诡异的场景。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又雄浑的川江号子,从江面的远处传了过来。那调子,是父亲最常唱的《青滩号子》,一字一句,分毫不差,那声音,浑厚、熟悉,和他记忆里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
田子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抬头,朝着号子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月光下的江面上,缓缓漂过来一艘老式的木船,和父亲当年亲手打造的那艘渔划子,一模一样。船头上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江面上晃悠,船板上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包谷烧,三个男人围坐在桌旁,正举杯喝酒,唱着号子。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微卷,眉眼硬朗,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手里端着酒杯,正跟着调子轻轻打着节拍。
田子成的眼睛瞬间红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里的船舵“哐当”一声掉在了船上。
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田良耜。
容貌和二十年前失踪时一模一样,一点都没老,连眼角的那颗痣,都分毫不差。
他疯了一样,发动渔船,朝着那艘木船开过去,嘴里反复喊着:“爸!爸!是你吗?爸!”
木船上的三个人,听到喊声,都停下了动作,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田良耜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身,走到船头,看着飞速靠近的渔船,眼里先是惊讶,随即涌上了浓浓的温柔与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两艘船靠在了一起,田子成甚至没等船停稳,就纵身一跃,跳上了那艘木船,踉跄着扑到田良耜面前,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
胳膊是温热的,有真实的触感,不是幻觉,不是梦。
“爸……真的是你……”田子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船板上,“二十年了,我找了你二十年……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
田良耜看着眼前已经长成人的儿子,眼眶也红了,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田子成的后背,声音还是记忆里那般温和,带着一点沙哑:“子成,长大了……都长这么高了。是爸不好,让你找了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旁边的两个男人,也站起身,对着田良耜笑着说:“老田,天天念叨儿子,这下终于见到了。我们哥俩先回避一下,你们父子俩,好好说说话。”
两人说着,拿起酒杯,转身进了船舱,把甲板留给了这对阔别了二十年的父子。
田良耜拉着儿子,在小方桌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包谷烧,看着他,缓缓开口,说出了当年失踪的真相。
2006年的那天,他带着徒弟开着巡查艇去青滩勘测,刚到险滩中心,就听到了呼救声。两个渔民的小渔船,被暗流卷进了礁石群,船撞破了,正在往下沉,眼看就要被江水吞了。那片水域暗流太急,别的船根本不敢靠近,他想都没想,就让徒弟把巡查艇开过去,把两个渔民救上了艇。
可就在救人的瞬间,一股更大的暗流涌过来,巡查艇狠狠撞在了礁石上,船体瞬间破裂,江水疯狂地往里灌。他把两个渔民和徒弟推上了救生筏,自己却被卷进了驾驶舱,跟着沉下去的船,被卡在了江底六十米深的礁石缝里,再也没能上来。
“我死的时候,才三十八岁,心里放不下的事太多了。”田良耜喝了一口酒,看着江面,眼里满是怅然,“放不下你和你妈,放不下守了一辈子的长江,放不下还没整理完的川江号子曲谱。阎王爷看我一辈子守航道,救了不少落水的人,没害过人,就封了我做这青滩的水神,让我守着这片江,护着过往的行船,也能看着你长大。”
田子成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在江里遇到危险,总能化险为夷;为什么每次迷失方向,总能听到父亲的号子声。原来这二十年,父亲一直都在,一直守着他,守着这片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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