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田子成》(2/2)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这里?”田子成哽咽着问,心里又酸又堵,“我和我妈,想了你二十年,我妈走的时候,还在念着你的名字……”
提到妻子,田良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头,看着江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愧疚:“阴阳殊途,人鬼有别,我不能随便见阳间的人,更不能随便干预阳间的事。我只能远远看着你,看着你好好读书,看着你考上大学,看着你回了秭归,守着这片江。我知道你在找我,可我不能出来见你,我怕惊扰了你,怕折了你的阳寿。”
“今天是中元节,鬼门开,我才能借着这个机会,在江面上显形,跟你见一面。”田良耜转过头,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温柔,“子成,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没陪你长大,没陪你妈走到最后,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田子成摇着头,一把抓住父亲的手,哭着说:“没有,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是英雄,你救了人,你是英雄。我和我妈,从来没怪过你,我们只是想你,想找到你,让你回家……”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别扭,想起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想起了二十年里无数个对着长江发呆的日夜,终于把藏在心里二十年的话说了出来:“爸,对不起,当年你走的时候,我跟你吵架,没跟你说再见,我后悔了二十年……爸,对不起。”
田良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眼泪,像他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傻孩子,爸从来没怪过你。爸知道,你那时候就是闹小脾气,爸怎么会跟你计较?你能好好长大,能守着长江,守着爸一辈子在意的东西,爸就知足了,比什么都知足。”
父子俩坐在月光下的江面上,喝着酒,说了整整一夜的话。田子成跟父亲说,母亲走的时候很安详,走之前还把父亲的诗稿、号子曲谱,都好好地收在了箱子里;说他拍的三峡照片,拿了大奖,让更多的人看到了长江的美;说他一直在跟着镇上的老艺人,学唱川江号子,没让父亲的手艺断了。
田良耜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欣慰,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跟他说江底的暗流,说青滩的礁石,说当年唱号子的趣事,说自己这二十年,守着长江,看着过往的船平安驶过,心里有多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江面上的雾,开始慢慢散了。田良耜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透明,他知道,相聚的时间,要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用长江石打磨的吊坠,上面刻着一艘小小的渔船,正是田子成小时候,父亲亲手给他做的,当年父亲失踪的时候,这枚吊坠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他把吊坠放在田子成的手里,紧紧攥住他的手。
“子成,爸要走了。”田良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舍,“爸有两件事,想托付给你,也算是爸这辈子,未了的心愿。”
“爸,你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一定帮你做到。”田子成红着眼,用力点头。
“第一件事,我的尸骨,还卡在青滩江底,六十米深的那片鹰嘴礁石缝里,当年船沉下去的时候,我被卡在了驾驶舱里,二十年了,一直没出来。”田良耜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想回家,想入土为安,想葬在江边的山坡上,能天天看着长江,看着青滩。”
“第二件事,当年我救的那两个渔民,是下游归州镇的,一个叫王建国,一个叫刘长根。当年他们被救上来之后,一直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只知道是航道局的人。我这辈子,救人从来没想过要他们报恩,可我走的时候,他们连一句谢谢,都没机会跟我说。我想让你帮我告诉他们,当年的事,不用放在心上,好好活着,就够了。”
“还有,我书房里那个樟木箱子,最底下,有我没整理完的川江号子曲谱,还有我写了半辈子的诗稿。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想让你帮我整理出来,别让这老手艺,跟着长江的水,流走了。”
田子成把父亲的嘱托,一字一句,全都刻在了心里,他用力点头,眼泪砸在父子俩紧握的手上:“爸,你放心,我都记住了。我一定找到你的尸骨,让你回家;我一定找到王叔叔和刘叔叔,告诉他们真相;我一定把你的曲谱和诗稿整理好,把川江号子传下去,绝不会让它断了。”
田良耜看着儿子,欣慰地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船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又回头看了看田子成,挥了挥手:“子成,回去吧。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爸会一直在江里看着你,护着你。以后行船过青滩,喊一声爸,爸就听得到。”
话音落下,东方的第一缕朝阳,刺破了晨雾,洒在了江面上。那艘老式的木船,连同船上的马灯、方桌,还有田良耜的身影,都在晨光里,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了江面上的一缕水雾,消散在了风里。
只有田子成手里的那枚长江石吊坠,还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真实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证明着昨夜的相遇,不是一场梦。
田子成跪在船板上,对着空荡荡的江面,重重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爸!我一定让你回家!”
江风卷着江水,拍打着船身,像是父亲的回应。
回到镇上,田子成立刻联系了专业的水下打捞队,把父亲说的鹰嘴礁石缝的坐标,精准地报给了打捞队。队长看着坐标,连连摇头,说那片水域礁石太多,暗流太急,水下六十米,是潜水的极限禁区,太危险了,根本没人敢下去。
田子成没有放弃,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抵押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出了双倍的价钱,终于找到了一支敢下潜的专业打捞队。
打捞工作持续了整整七天。前六天,水下的暗流和礁石,一次次挡住了潜水员的脚步,好几次都差点出了意外,连打捞队的队长都劝他放弃,说根本不可能找到。可田子成始终守在打捞船上,一步都不肯离开,他相信父亲说的话,相信父亲就在那里。
第七天,潜水员终于潜到了鹰嘴礁石缝的最深处,在礁石的夹缝里,找到了当年那艘巡查艇的残骸,也找到了卡在驾驶舱里的,田良耜的尸骨。尸骨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防水的笔记本,里面是他当年勘测航道的记录,还有给儿子写了一半的生日贺卡。
当潜水员把尸骨和笔记本,打捞上船的那一刻,田子成跪在甲板上,抱着父亲的尸骨,失声痛哭。
二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父亲,终于能接父亲回家了。
按照父亲的遗愿,田子成把父亲安葬在了青滩旁边的山坡上,正对着长江,正对着他守了一辈子的航道。墓碑上刻着:慈父田良耜之墓,爱子田子成立。墓碑的背面,刻着父亲写的一句诗:“半生守江道,一魂护行船。”
下葬的那天,当年被父亲救下的两个渔民,王建国和刘长根,也来了。田子成按照父亲的嘱托,找到了他们,告诉了他们当年的真相。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跪在田良耜的墓前,哭得撕心裂肺,磕了无数个响头,说他们找了二十年的救命恩人,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知道了真相。
他们说,这二十年,他们天天都在青滩边烧香,求老天爷保佑那个救了他们的好心人,没想到,恩人早就不在了。他们在田良耜的墓前,认了田子成当干儿子,说这辈子,都会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替恩人看着他,护着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子成依旧守在秭归,守着长江。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把父亲留下的川江号子曲谱,一点点整理、校订,补充完整,又联合镇上的老艺人,把曲谱编成了完整的唱本,申请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他还在镇上办了川江号子传习所,免费教孩子们唱号子,把父亲一辈子守护的老手艺,一代代传了下去。
父亲留下的诗稿,也被他整理成册,出版了,书名就叫《青滩行船记》。书的扉页上,他写着:“献给我的父亲,田良耜。他是长江的儿子,是青滩的守护者,是我一辈子的英雄。”
他依旧常常开着小渔船,去青滩的江面上,拍照片,唱父亲教他的川江号子。每次船驶过青滩的中心水域,他都会喊一声“爸”,而江面上,总会有一阵温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像父亲当年,轻轻揉他头发的样子。
有一次,他带着传习所的孩子们,在江面上唱号子,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风浪,船被浪打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撞上礁石。船上的孩子们吓得尖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面上突然涌起一股平稳的水流,把船稳稳地托住,推着它,平安地驶出了险滩。
孩子们都惊呼着说,刚刚看到水里,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叔叔,托着船底。田子成站在船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红了眼眶,笑着说了一句:“谢谢爸。”
他知道,父亲一直都在。他化作了长江里的水,化作了青滩上的风,化作了护着行船的那股水流,永远守着这片他爱了一辈子的长江,也永远守着他的儿子。
秭归的人,至今还在讲着田氏父子的故事。讲那个守了一辈子长江的航道员,为了救人,葬身江底,成了青滩的水神;讲那个找了父亲二十年的儿子,跨越生死,与父亲重逢,完成了父亲的遗愿,把父亲的精神,一代代传了下去。
就像百年前聊斋里的那个田子成,跨越江汉的烟波,寻到了客死他乡的父亲,了却了父子半生的执念。跨越百年,从齐鲁大地的江汉,到三峡深处的长江,故事的内核从未变过:
父子情深,可跨越生死,可穿透阴阳。
哪怕隔着二十年的时光,隔着人与鬼的界限,那份血浓于水的羁绊,那份藏在心底的爱与思念,终究会穿过长江的烟波,穿过漫天的晨雾,让阔别已久的人,再次相逢。
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坚守与善意,那些藏在血脉里的亲情与执念,也会像奔腾不息的长江水一样,永远流传下去,岁岁年年,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