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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薛慰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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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烟雨。西山岛的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温润发亮,黛瓦白墙的老宅顺着山势铺展开来,临着万顷碧波的太湖,风卷着湖水的腥甜,混着岸边金桂的香气,穿过老宅雕花的木窗,像一场醒不来的江南旧梦。

李洵第一次踏进这座临湖老宅,是2018年的深秋。

他那年二十七岁,字洪都,南京东南大学古建筑系的硕士研究生,刚毕业,正准备跟着导师做苏州古民居的保护课题。这座老宅是父亲李敬山十年前买下的,民国年间的建筑,前后两进,带个临湖的小院,院里种着两株百年的金桂,还有一丛湘妃竹,只是常年无人居住,荒了大半。李敬山是苏州大学退休的古典文学教授,早年在西山岛教书,对这片太湖山水有情结,退休后本想搬来养老,却不料突发心梗,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只能住在南京的医院里,便让李洵来老宅收拾整理,也顺便完成他的课题研究。

车子沿着环湖公路开到老宅门口,推开斑驳的朱漆木门,一股尘封的书卷气混着木头的腐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金桂落了满地,湘妃竹长得疯了,快爬满了院墙,正屋的门窗雕花依旧精致,只是漆皮剥落,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寂寥。

李洵把行李搬进东厢房,收拾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下,太湖的落日把湖面染成熔金,才终于歇了下来。他在正屋的书房里收拾父亲留下的书籍,书架上摆满了线装的古籍,还有一沓沓父亲的手稿,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本没打算动,可夜里起了风,太湖的风卷着雨,拍打着窗户,书房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那歌声极轻,软侬的吴语,婉转的昆曲唱腔,唱的是《牡丹亭·惊梦》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嗓音清润空灵,像太湖上的水雾,明明就在耳边,却又远得像在天边,在寂静的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又忍不住心头一动。

李洵猛地站起身,打开书房的灯,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老宅空了十年,连个人影都没有,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风声穿过窗棂的声响,可关掉灯,那歌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段《惊梦》,一字一句,清晰得很,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

那一夜,李洵睁着眼睛到天亮,那昆曲的唱腔,在他耳边绕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起了夜里的怪事,还有书桌上那个紫檀木匣子。电话那头的李敬山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告诉了他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

“那匣子的钥匙,在书架最上层《全唐诗》的第二函里。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叫薛慰娘的姑娘的。这宅子,十年前我刚买下来的时候,翻修院子,在桂树下挖出来的。”

李洵按照父亲说的,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子。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一套精致的昆曲头面,点翠的凤钗、珍珠的耳坠,依旧闪着温润的光;一本泛黄的塑封日记本,封面上写着“慰娘”两个娟秀的小楷;还有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雕着一朵盛放的玉兰,玉佩的绳子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昆曲笛坠。

他拿起那本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开,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一个姑娘的一生,就这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像一场浸在太湖烟雨中的悲剧。

薛慰娘,1978年生于苏州,父亲薛寅侯,是苏州昆剧院的当家小生,唱了一辈子的昆曲,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昆曲活化石”。慰娘是家里的独女,天生一副好嗓子,三岁跟着父亲吊嗓子,六岁登台唱杜丽娘,十五岁就进了昆剧院,成了院里最年轻的闺门旦,人长得极美,性子又温婉,苏州城里的人都喊她“昆曲仙子”,都说她是杜丽娘再世。

1998年,慰娘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遇上了洪承业。洪承业是苏州城里刚崛起的地产商,靠着旧城改造发了家,手里有钱有势,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看了慰娘的一场《牡丹亭》,就迷上了她,天天来昆剧院捧场,送花、送珠宝、送豪车,变着法子追求她,甚至放话,只要慰娘肯跟着他,他就给昆剧院捐一栋新的演出大楼。

可慰娘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知道洪承业有家室,也知道他发家的路上,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都始终不肯松口,连他送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洪承业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慰娘的拒绝,让他恼羞成怒,也让他的占有欲彻底疯长。日记本里,慰娘写满了恐惧:洪承业开始派人跟踪她,往她家里打恐吓电话,甚至在昆剧院里散播她的谣言,毁她的名声。父亲薛寅侯气得住了院,昆剧院也迫于洪承业的压力,渐渐不让她登台了。

1998年的深秋,和李洵来到老宅的日子,是同一天。慰娘在日记本里写,洪承业约她在太湖西山岛的船上见面,说只要她来,就再也不骚扰她和她的家人,还会放过昆剧院。她知道这是鸿门宴,可她没有办法,只能去。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此去怕是凶多吉少,若我回不来,只盼父亲能平安康健,只盼恶人能有恶报。洪承业,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日记本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事,是李敬山在电话里,一点点告诉李洵的。

慰娘去了西山岛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洪承业对外说,慰娘收了他的钱,跟别的男人私奔了,去了国外。苏州城里流言四起,污言秽语铺天盖地。薛寅侯接受不了女儿失踪,又被流言刺激,一夜之间疯了,从昆剧院辞了职,从此流落街头,疯疯癫癫,天天在昆剧院门口徘徊,等着女儿回来,再也没人见过他清醒的样子。

而洪承业,靠着手里的钱和权,生意越做越大,成了苏州有名的企业家、政协委员,风光无限,没人再记得那个二十岁就消失在太湖里的昆曲姑娘,也没人知道,她根本没有私奔,是被洪承业害死了。

洪承业在西山岛的船上,逼慰娘就范,慰娘抵死不从,还抓破了他的脸,洪承业恼羞成怒,失手掐死了她。为了毁尸灭迹,他把慰娘的尸体绑上石头,沉进了太湖深处,把她的随身物品,偷偷埋在了这座当时还属于他的老宅院子里的桂树下,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让这件事永远石沉大海。

十年后,李敬山买下了这座老宅,翻修院子的时候,挖出了这个紫檀木匣子,还有慰娘的一缕头发,和一块刻着她名字的银牌。李敬山是个心善的文人,看着日记本里的内容,心疼这个枉死的姑娘,拿着匣子去报了警,可时间过去了十年,没有尸体,没有证据,只有一本日记,根本无法立案,洪承业如今势力滔天,更是动不了他分毫。

李敬山没有办法,只能在老宅里给慰娘立了个牌位,认她做了义女,年年祭拜,把她的日记本好好收在匣子里,守着这个姑娘的秘密,一守就是十年。他说,从他把慰娘的牌位立起来的那天起,老宅里就常常能听到昆曲的唱腔,夜里书房的灯会自己亮,桌上的茶会被人斟满,却从来没有害过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座宅子里,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洵儿,慰娘这姑娘,太苦了。枉死了二十年,冤屈没处伸,父亲疯了,仇人却风光无限。你要是害怕,就回南京来,老宅我找人封了就是。”电话里,李敬山的声音带着担忧。

李洵看着手里的日记本,看着匣子里那套精致的头面,指尖抚过那枚玉兰玉佩,心里又酸又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摇了摇头,对着电话说:“爸,我不害怕。她不是害人的厉鬼,是个受了委屈的姑娘。我留在这,看看能不能帮她做点什么。”

挂了电话,李洵把匣子重新收好,在书房里,对着慰娘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慰娘姑娘,我是李敬山的儿子李洵。你放心,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让你的冤屈昭雪,让恶人得到报应,也帮你找到你的父亲。”

他话音落下,窗外的风突然停了,院子里的桂树叶,轻轻晃了晃,书房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悄然散开,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那天起,李洵就住在了老宅里。他不再害怕夜里的昆曲唱腔,反而常常坐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有时还会拿出父亲留下的昆曲曲谱,跟着轻轻和。他发现,慰娘从来没有害过他,甚至常常在暗中帮他。

他熬夜整理古籍,桌上的凉白开,总会悄悄变成温热的;夜里下雨,忘了关的窗户,会自己轻轻合上;他去山里考察古民居,遇上暴雨,迷了路,耳边总会响起那婉转的唱腔,引着他往正确的路走,总能平安回到老宅。

他开始在梦里见到慰娘。

梦里的她,穿着月白色的昆曲戏服,梳着古典的发髻,点着翠钿,眉眼温婉清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杜丽娘,站在桂树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只是轻轻唱着昆曲。起初,她总是隔着很远,李洵一靠近,她就化作一阵水雾散开,后来熟了,她会坐在书房的窗边,听他讲现在的苏州,讲昆剧院的新戏,讲他查到的关于洪承业的消息。

她会在梦里,轻轻告诉他,当年洪承业害死她的时候,船上还有一个船夫,是洪承业的远房表弟,叫洪老三,是唯一的目击者。她还告诉他,洪承业当年害死她之后,把她戴的一对金镯子,送给了他的妻子,那对镯子,是薛寅侯给她的成年礼,内圈刻着她的名字,是独一无二的。她还说,她的父亲薛寅侯,还活着,就在苏州老城区的巷子里,天天守在昆剧院的门口,捡破烂为生。

梦里的慰娘,说起父亲的时候,眼里会落下泪来,那泪水落在地上,化作一颗颗晶莹的露珠,看得李洵心里针扎一样疼。他对着她承诺:“慰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洪老三,拿到证据,让洪承业伏法,也一定会找到薛伯父,让你们父女相认。”

慰娘看着他,对着他深深福了一礼,身影渐渐消散在梦里。

从那天起,李洵开始了调查。他知道,洪承业如今是苏州的大人物,手眼通天,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可他没有退缩,慰娘枉死了二十年,他不能让她就这么含冤九泉。

他先是去了苏州老城区,找薛寅侯。他沿着昆剧院周边的巷子,一条一条地找,逢人就问,找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在临顿路的一个桥洞下,找到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浑身脏兮兮的,正蜷缩在桥洞下,捡着别人扔掉的矿泉水瓶。可他的嘴里,却还在哼着昆曲的调子,是《牡丹亭》里的《寻梦》,那是慰娘最拿手的唱段。

李洵站在原地,看着老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走上前,蹲下身,轻声喊了一句:“薛伯父?”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自顾自地哼着昆曲,嘴里反复念叨着:“慰娘,我的慰娘,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爸爸等你唱戏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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