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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元少先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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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洪泽湖的秋,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淮河的支流顺着漕运古镇的河道蜿蜒淌过,青石板路被千年的水汽浸得温润发亮,两岸的明清老宅枕水而居,马头墙的影子落在水里,随着波纹晃悠悠地荡开,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古镇深处的巷子里,有一间逼仄的老平房,是元劭的家。

元劭今年二十七岁,字少珩,古镇上相熟的人,都爱尊称他一声“元少先生”。他是北京大学历史系本科毕业的高材生,当年以省状元的身份考进燕园,是整个淮安古镇百年难遇的才子。可谁也没想到,毕业那年,他放弃了保研直博的机会,放弃了北京博物馆的工作邀约,背着行囊,回了这座苏北的小镇。

不是他不想留在北京,是他没得选。父亲在他大二那年工地打工摔断了腿,落下终身残疾,干不了重活;母亲又查出了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吃药、检查、治疗,像个无底洞,把这个本就贫寒的家,掏得空空荡荡。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他没得选,只能回来。

回了古镇,他在县城的私立中学找了份历史老师的工作,工资不高,却能守着父母,方便照顾母亲透析。他性子耿直,一身书生气,不懂逢迎,更不肯同流合污。校领导想让他帮着违规修改学生的学籍,给领导家的孩子改期末成绩,他一口回绝,半点情面都不留。一来二去,就得罪了校领导,处处被穿小鞋,最终在学期末,被学校以“教学能力不足”为由,辞退了。

丢了工作的那天,淮安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元劭撑着伞,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裤脚。口袋里是医院催缴医药费的通知单,手机里是催债的短信,家里还有等着透析的母亲,瘸了腿的父亲。他站在淮河的古码头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翻涌,只觉得人生的路,走到了绝处。

他这辈子,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懂历史,知兴替,明是非,可到头来,连父母的医药费都凑不齐,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保不住。雨越下越大,他靠在斑驳的石栏上,第一次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江苏盱眙。

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请问是元劭元先生吗?我们家先生,想请您做家庭教师,教小少爷读书。”

元劭愣了一下,以为是诈骗电话,皱着眉道:“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已经不做老师了。”

“我们查过您的履历,北大历史系毕业,专业功底扎实,品行端正,是最适合的人选。”对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教学内容,以中国历史、古代哲学、现代律法为主,只教小少爷一个人。教学期间,需要您住进雇主家,全封闭教学,不能随意与外界联系,除了教学工作,没有任何杂事。”

元劭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刚想开口拒绝,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顿住了动作。

“薪资方面,我们给您开市场价的十倍,月薪十万,按月结算。入职当天,提前预付半年的薪资,六十万,一次性打到您的卡上。如果教学效果好,合约期满,另有重金酬谢。”

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元劭的脑子里炸开。这笔钱,正好够母亲的换肾手术费,够还清家里所有的外债,够让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喘一口气。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喉咙发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我?教学的地方在哪里?”

“这些您不必多问,您只需要做好教学工作即可。”对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教学地点在盱眙铁山寺的山间庄园,明天上午八点,会有专车在淮安古镇的牌坊下接您。您只需要带好个人衣物,其余的一切,我们都会安排妥当。如果您同意,我们现在就把预付款的一半,三十万,先打到您的卡上。”

电话挂了不到三分钟,元劭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整整三十万,分毫不差。

看着短信上的数字,元劭站在雨里,久久没有动。他知道,这份工作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高薪、封闭、神秘的雇主,一切都透着不对劲。可他没得选,那三十万,是母亲的救命钱,是他全家唯一的活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元劭就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跟父母说自己找了份外地的家教工作,薪资很高,要去一段时间,让他们安心治病,钱已经打到卡上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父亲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只说了一句:“在外别委屈自己。”

八点整,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了古镇牌坊下。车窗降下,开车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眼神沉稳,正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他对着元劭微微颔首:“元先生,我是秦管家,您叫我老秦就好。请上车吧。”

元劭拉着行李箱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古镇,朝着盱眙铁山寺的方向开去。一路之上,老秦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提醒,一句话都不多说。元劭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城镇,渐渐变成了连绵的青山,车子最终驶进了铁山寺的深山里,沿着一条蜿蜒的私家山路,开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在一座中式庄园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元劭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庄园,完全是明清江南园林的规制,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朱红的大门上铸着铜环,门前立着两尊镇宅的石狮,气势恢宏,却又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走进大门,里面是三进的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无一不精致,院里种着百年的银杏和金桂,哪怕是深秋,也依旧绿意盎然,池子里的锦鲤悠然游弋,完全没有深山里的萧瑟。

可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一座庄园,除了老秦,他几乎看不到其他的佣人。偌大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诡异。

老秦把他领到了东跨院的客房,房间里陈设雅致,笔墨纸砚、书籍典籍一应俱全,衣柜里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四季的衣物,从里到外,全是定制的顶级面料,妥帖得无可挑剔。

“元先生,您的住处就在这里,一日三餐,我们会按时送到房间,有任何需求,随时可以找我。”老秦微微躬身,“小少爷住在西跨院,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是教学时间,您可以在书房授课。明天一早,我带您去见小少爷。”

元劭点了点头,想问一下雇主的情况,可老秦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先一步开口:“元先生,我们家先生事务繁忙,常年在外,很少回庄园。小少爷的学业,就全权托付给您了。先生交代过,不该问的,您不必多问,安心教学即可。”

话说到这份上,元劭也不好再多问。他放下行李,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在深山里建这么一座庄园,能开出十万的月薪请家教,却连面都不肯露一下?

第二天一早,老秦准时带着他去了西跨院的书房。

推开门,元劭就看到了坐在书桌前的少年。少年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中式长衫,眉眼清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山里的深潭,看着不过是半大的孩子,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看到元劭进来,少年站起身,对着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拜师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学生阎念,见过元先生。”

元劭连忙扶住他,心里微微讶异。现在的孩子,很少有懂这些古礼的,更何况是行得这么标准的拜师礼。他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多礼,我叫元劭,以后你叫我元老师就好。”

从那天起,元劭就开始了在阎家庄园的教学生活。

他很快就发现,阎念是个绝顶聪慧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他教的历史典籍,无论是《史记》《资治通鉴》,还是晦涩的律法条文、哲学典籍,阎念只要听一遍,就能完全领会,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连元劭这个北大历史系毕业的高材生,有时候都要细细思索,才能给出圆满的解答。

可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阎念的知识体系,极端得诡异。他对阴阳五行、命理轮回、道家典籍、阴司律法了如指掌,甚至能随口说出《玉历宝钞》里每一层地狱的刑罚细则,可对人间的世俗烟火,却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普通人的柴米油盐,不知道一块钱能买什么,不知道农民种地的辛苦,不知道工人上班的日常;他不懂人间的人情世故,不懂为什么好人会受委屈,不懂为什么坏人会逍遥法外,不懂律法之外的人情冷暖,不懂规则之外的世间百态。

他就像一张白纸,只被画上了阴司的规则与轮回的铁律,却对人间的烟火气,一无所知。

元劭渐渐明白,雇主请他来,不是让他教阎念死的书本知识,是让他教这个孩子,什么是人间,什么是人性,什么是真正的善恶,什么是真正的公正。

从那天起,他不再只照着书本讲课。他给阎念讲二十四史,不是讲帝王将相的权谋争斗,而是讲王朝更迭里,百姓的流离失所,讲盛世之下,普通人的柴米油盐;他给阎念讲律法,不是讲冰冷的条文,而是讲每一条律法背后,那些鲜活的故事,讲法理与情理的边界,讲规则与慈悲的平衡;他给阎念讲哲学,不是讲空洞的理论,而是讲人间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讲普通人一生的欢喜与苦难。

他带着阎念,在庄园的菜地里种菜,告诉他一粒米从播种到端上餐桌,要经过多少道工序,要付出多少汗水;他给阎念讲古镇里那些手艺人的故事,讲他们一辈子守着一门手艺的坚守与不易;他给阎念讲自己母亲生病的经历,讲医院里那些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讲人间的苦难,也讲人间的温暖。

阎念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黑沉沉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有了温度,不再是最初那个冷冰冰的、只懂规则的少年。他对元劭,也从最初的恭敬疏离,变得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依赖。每天上课,他都会提前泡好元劭爱喝的茶,下课了,会安安静静地陪元劭在院里散步,问他各种各样关于人间的问题,眼里满是好奇与孺慕。

元劭也真心实意地疼这个孩子,把自己这辈子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懂的道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他知道,这个孩子看似生在富贵窝里,却活得像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三年。

三年里,元劭始终住在这座深山庄园里,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庄园里的网络,只能用来查阅教学资料,不能对外联系,手机永远没有信号,他只能每个月通过老秦,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报一声平安,问问母亲的病情。

老秦每个月都会按时把薪资打到他的卡上,一分不少。母亲的换肾手术很成功,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家里的债也还清了,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元劭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对这份诡异的工作,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只是心里对那位从未谋面的雇主,始终充满了疑惑。

三年里,他从未见过阎先生一面。只有每个月的初一,他会收到一封打印的信件,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询问阎念的学习进度,感谢他的辛苦付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多次问老秦,阎先生到底是谁,什么时候能回来,老秦永远都是那一句“先生事务繁忙”,含糊其辞,不肯多说一个字。

更让他觉得诡异的,是这座庄园里的种种怪事。

这座庄园,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世界。无论外面是酷暑还是寒冬,庄园里永远是二十度左右的恒温,不冷不热,舒适得过分;院里的花草,永远枝繁叶茂,不分四季;夜里的庄园,永远安安静静,连一声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他试过很多次,想走出庄园的大门,可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绕回大门前,像民间传说里的鬼打墙,永远走不出这座院子。

他甚至发现,庄园里的钟表,永远走得分秒不差,可窗外的日月交替,却仿佛和外界脱节。有时候他觉得只过了一天,可老秦送来的日历,却已经翻过去了一页;有时候他觉得过了很久,可日历上的日期,却只走了短短几天。

无数个深夜,元劭都会从梦里醒来,看着窗外漆黑的深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总觉得,自己身处的这座庄园,根本不是人间的地方,那位从未谋面的阎先生,也根本不是普通人。

这个念头,在中元节那天,终于得到了印证。

中元节,俗称鬼节,是民间传说里阴门大开的日子。那天晚上,元劭睡得正熟,突然被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嚎声、拷打声惊醒了。那声音从庄园最深处的后山传来,凄厉又恐怖,混着铁链碰撞的声响,还有惊堂木拍在桌子上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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