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元少先生》(2/2)
元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披了件衣服,悄悄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老秦正急匆匆地往后山的方向走,神色凝重,脚步匆匆。
元劭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屏住呼吸,悄悄跟在了老秦身后。
后山的密林深处,藏着一座宏伟的大殿,飞檐翘角,庄严肃穆,像古代的衙门公堂,又像寺庙里的阎罗殿。大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哭嚎声、拷打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秦推开殿门走了进去,没来得及完全关上,留下了一道缝隙。元劭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面一看,瞬间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正中央的高台之上,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不怒自威,周身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场,正拿着惊堂木,厉声断案。高台之下,两侧立着青面獠牙的鬼差,手里拿着铁链、刑具,殿下跪着无数瑟瑟发抖的鬼影,有的正在受刑,刀山火海,油锅刑架,赫然在目,正是传说里阴曹地府的景象!
那坐在高台上断案的男子,赫然就是那位从未谋面的雇主,阎先生!
元劭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座庄园与世隔绝,为什么阎先生从未露面,为什么阎念对阴司律法了如指掌,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山间庄园,是阴司的行辕。那位阎先生,根本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老爷,是执掌江淮一带阴司的城隍爷,是管着人间生死、阴司轮回的阎君!而他教了三年的学生阎念,是城隍爷的独子,未来要继承神职,执掌阴司的少主!
他一个普通的人间书生,竟然给阴司的城隍爷的儿子,当了三年的老师!
巨大的惊骇,让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瞬间惊动了大殿里的人。高台上的阎先生停下了断案,目光如电,朝着门缝扫了过来,厉声喝道:“什么人在外面?!”
老秦瞬间脸色惨白,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阎君恕罪!是……是元先生,是属下失职,没有看好他!”
元劭站在门外,浑身僵硬,进退两难。他知道,自己撞破了阴司的秘密,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打开了,两个鬼差走了出来,对着他躬身行礼:“元先生,阎君请您入内。”
元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走进了大殿。一踏入殿内,刺骨的阴冷瞬间包裹了他,殿下的鬼影、两侧的鬼差、刀山火海的刑具,看得他头皮发麻,可他还是挺直了脊背,对着高台上的阎先生,躬身行了一礼。
阎先生坐在高台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发怒,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威严而低沉:“元先生,你都看到了?”
“是。”元劭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晚辈无意窥探阎君行辕,还望阎君恕罪。”
旁边的老秦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阎君,是属下私自带元先生过来的,一切罪责都在属下,请阎君责罚!”
阎先生看了老秦一眼,冷声道:“擅自带外人窥探阴司公堂,杖责八十,罚去守阴山三年,即刻执行。”
话音落下,两个鬼差立刻上前,把老秦拖了下去。元劭心里一紧,连忙躬身道:“阎君,此事与老秦无关,是晚辈执意要跟过来的,要罚就罚我吧。”
阎先生看着他,眼里的冷意稍稍散去了几分,摆了摆手:“你不必替他求情,阴司有阴司的规矩,错了就要受罚。”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元劭面前,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之所以三年来避而不见,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阴阳异路,人鬼殊途,本就不该有过多交集。我请你来,是因为念儿是我的独子,未来要继承我的神职,执掌江淮阴司,断人间生死,判善恶轮回。”
“可他自幼长在阴司,只懂铁律,不懂人间;只知规则,不知人心。若是连人间的善恶、世事的人情都不懂,又如何能做到公正断案,心怀慈悲?如何能担得起执掌阴司的重任?”
“我查遍了江淮一带,唯有你,学识扎实,品行端正,心怀仁善,知世故而不世故,是最适合教他的人。这三年,你不仅教了他知识,更教了他何为人间,何为慈悲,何为底线,做得很好。”
阎先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还有真诚的谢意。
元劭终于明白了一切。他看着阎先生,心里的惊骇渐渐散去,只剩下了然。他教了阎念三年,总觉得这个孩子身上缺了点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他缺的不是知识,是人间的烟火气,是对生命的敬畏与慈悲。而这些,正是他这三年里,一点点教给阎念的。
“阎君客气了,教书育人,本就是晚辈的本分。”元劭躬身道。
“你是个厚道人,阴司不会亏待有功之人。”阎先生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鬼差示意了一下,鬼差立刻端上来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递到了元劭面前。
“这里面是三百万酬金,是我谢你的。”阎先生道,“除此之外,我也查过你的命数,你本应一生清贫,困顿潦倒,母亲早逝,无儿无女,孤苦终老。但你这三年,教念儿明是非,知善恶,心怀仁善,积下了大功德,阴司已为你改了命数。”
“你母亲的身体,会康健终老,无病无灾;北京大学历史系的李崇山教授,已经给你发了直博保送通知书,他是国内历史界的泰斗,也是你一直想拜入的师门;你的家乡淮安,市博物馆新馆即将建成,馆长一职,省里已经定了你,等你博士毕业,即可上任。”
“我这里还有一本册子,上面写了你未来的人生轨迹,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儿女双全,福寿绵长。”阎先生说着,又递过来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你记住,日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元劭接过盒子和册子,手微微发抖,心里百感交集。他当初走投无路接下这份工作,只是为了给母亲凑救命钱,从未想过,自己的一个选择,竟然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数,更没想到,自己一介凡人,竟然给阴司的少主当了三年老师。
“阴阳异路,如今你已知晓真相,这里便不能再留你了。”阎先生道,“我会让人送你回淮安。念儿那里,我会跟他说清楚,日后他若有不懂的地方,或许还要叨扰你。”
当天下午,元劭就被送回了淮安古镇。车子停在古镇牌坊下,他推开车门,看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街边的叫卖声,只觉得恍如隔世。
三年的深山庄园生活,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手里的紫檀木盒子,银行里的存款,还有手机里收到的北大直博录取通知书,都在告诉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回了家,看到健健康康的母亲,看到能正常走路的父亲,一家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母亲的身体,果然如阎先生所说,越来越好,再也没有出现过排异反应,健健康康地活到了九十多岁,无疾而终。
元劭去了北京,在李崇山教授门下读博。他本就功底扎实,加上三年里给阎念授课,对历史的理解更上一层楼,读博期间,接连发表了多篇重磅论文,填补了国内漕运史研究的多项空白,成了国内历史界最耀眼的青年才俊。
博士毕业那年,他婉拒了北京多家博物馆的邀约,毅然回到了淮安,当了市博物馆的馆长。他带着团队,修复了濒临失传的漕运非遗技艺,建了漕运历史展览馆,把淮安的千年历史,讲给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人听,让这座沉寂的古镇,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娶了温柔贤惠的妻子,是古镇里的中学语文老师,知书达理,温柔善良,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家庭美满,幸福和睦。古镇里的人,依旧尊称他一声“元少先生”,只是这声称呼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惋惜,只剩下满满的敬重。
他的人生,果然如阎先生预言的那样,一生顺遂,无灾无难,福寿绵长。
只是他再也没有回过铁山寺的那座庄园,也再也没有见过阎先生。只有阎念,会偶尔给他寄来一封信,问他一些学术上的问题,跟他说说自己的近况,信里的字迹,从最初的稚嫩,渐渐变得沉稳有力,字里行间,也多了对人间的理解与慈悲。
元劭退休那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那年中元节的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一阵清风拂过,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少年的模样,周身却带着凛然的威严,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阎念。
他已经继承了父亲的神职,成了新任的江淮城隍。
阎念对着元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拜师礼,一如当年在书房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先生,学生来看您了。”阎念的声音温和,眼里满是孺慕,“当年您教我的那些话,学生一辈子都记着。执掌阴司这些年,我始终记得您说的,律法之外,有人情;规则之上,有慈悲。断案断的是生死,守的是人心,从未有过半分偏颇,没有辜负先生的教诲,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元劭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桂花树下,聊了很久,聊当年的授课,聊人间的变迁,聊历史的兴替,就像当年在深山庄园的书房里一样。天快亮的时候,阎念起身告辞,对着他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了晨雾里。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弥漫。元劭坐在椅子上,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想起了二十七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雨天,想起了深山里的那座庄园,想起了威严的阎君,想起了那个聪慧的少年。
世人都说聊斋里的故事,是鬼狐精怪,荒诞不经。可他这辈子,却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场跨越阴阳的知遇之恩。他只是尽了一个老师的本分,却换来了一生的顺遂安稳,换来了一家人的平安康健。
他终于明白,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泼天的富贵,不是滔天的权势,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守在心底的仁善,是教书育人的本心。
你付出的每一份善意,种下的每一点善因,终会在人生的某个转角,化作照亮前路的光,渡你走过所有的风雨,给你最圆满的福报。
淮河的水,依旧日夜流淌,古镇的故事,也一代代流传了下来。淮安的人,至今还会说起元少先生的故事,说起那个给阴司少主当老师的书生,说起那句流传了百年的老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心有善念,天必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