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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周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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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府邸,黑沉沉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淄川城隍府。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面目狰狞,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威严。

两个鬼差带着他,走进了城隍府的大殿。

大殿之上,高坐着一位身着红色官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面如黑炭,眉如利剑,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淄川城隍。大殿两侧,站着一排排的阴司鬼差,手持刀枪剑戟,个个面目狰狞,齐声喝堂,声震殿宇,换做普通人,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周生站在大殿中央,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对着城隍爷,只是微微拱了拱手,没有半分惧色。

“大胆周生!”城隍爷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怒声喝道,“你一介凡夫,竟敢妄议神明,诽谤正神,写下檄文,辱骂本神,你可知罪?!”

“我无罪。”周生抬起头,直视着高坐堂上的城隍爷,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我周生,写檄文告于殿前,句句属实,字字皆有凭据,何来诽谤之说?何来有罪之理?”

“黄德彪强征土地,殴打百姓,致李守义含冤而死,此事,你知是不知?”

“黄德彪勾结官吏,充当保护伞,欺压黎民,横行乡里,此事,你知是不知?”

“他拆毁庙宇,辱你金身,坏百年香火之地,此事,你知是不知?”

周生一连三个质问,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你身为淄川城隍,受一方百姓百年香火,本该护佑黎民,惩恶扬善,明察秋毫,断人间是非。可你坐视恶徒横行,看着冤魂含冤,百姓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我写文问你,何错之有?”

“你若连这点公理都容不下,连自己的职责都做不到,枉为一方神明,枉受这人间香火!”

一番话说完,大殿里鸦雀无声。两侧的鬼差,都愣住了,从来没有哪个凡人,敢在城隍大殿上,这样指着城隍爷的鼻子质问。

高坐堂上的城隍爷,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怒色僵住了,握着惊堂木的手,微微收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城隍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城隍爷躬身行礼,又转头看向周生,满脸焦急。

这人正是周生的发小,刘子固。

刘子固和周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淄川城里开了一家文玩店,家里祖辈是做阴阳先生的,传下来不少古籍和本事。他知道周生烧了《告城隍文》,急得一夜没睡,就怕周生出事。天快亮的时候,他发现周生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怎么叫都叫不醒,就知道是被城隍爷勾了魂去。

情急之下,刘子固翻出了家里祖传的《通冥要录》,找到了祖上留下的法子,烧了家传的一块和田玉佩,求了本地的土地公带路,带着香火祭品,一路追到了城隍府,只为给周生求情。

“城隍爷,晚辈刘子固,替周生向您赔罪。”刘子固躬身说道,“周生性情刚直,言辞过激,冲撞了尊驾,绝非有意诽谤神明。他只是见百姓蒙冤,恶徒逍遥,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绝无半点不敬之心。”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了厚厚的一叠纸,双手递了上去:“城隍爷,这是黄德彪作恶的所有证据,还有李守义的冤情诉状,都是周生一点点收集来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他写檄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淄川的百姓,为了枉死的冤魂,还望城隍爷明察。”

旁边的判官,接过了那叠纸,呈给了城隍爷。城隍爷一页页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他执掌淄川阴阳两界多年,平日里只管阴司轮回,人间的善恶报应,大多交由天道轮回,却没想到,自己的地界上,竟然出了这样的恶事,出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恶徒,甚至连自己的庙宇都被拆毁,而他却失察至此,被一个凡人当众质问,竟无言以对。

许久,城隍爷放下了手里的纸,看向殿中的周生,脸上的怒色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威严,却少了几分戾气:“周生,你诽谤神明,言辞犯上,本当罚你入拔舌地狱,减寿二十载。但你心怀黎民,刚正不阿,所言所行,皆为公道,并无半分私心,本神念你本心正直,此事,便不与你计较了。”

“你所说之事,本神已然知晓。黄德彪一伙,作恶多端,草菅人命,本神定会依阴司律条,一一惩处,绝不姑息。三日之内,必还淄川百姓一个公道,还李守义一个昭雪。”

周生听到这话,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对着城隍爷,深深鞠了一躬:“若城隍爷能惩恶扬善,还百姓公道,我周生,甘愿领受责罚,减寿也好,入地狱也罢,绝无半句怨言。”

城隍爷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这书生,倒是个硬骨头。罢了,本神执掌一方,本就该护佑百姓,惩恶扬善,此次失察,本神也有过。你虽言辞过激,却点醒了本神,何罚之有?只是阳间有阳间的律法,阴司有阴司的规矩,人间的事,终究要由人间的法度来终局,本神能做的,是顺天应人,断其福报,收其魂魄,让恶有恶报,善有善终。”

说完,城隍爷拿起笔,在生死簿上勾了几笔,对着旁边的鬼差吩咐道:“传我令,勾黄德彪三魂七魄中主福寿的天魂,先削其禄,断其财,再查其祖上阴德,所犯恶行,一一记录在案,待阳间律法了结之后,押入阴司,按律治罪。其背后保护伞一众,皆按此令行事,不得有误。”

“遵命!”鬼差齐声应下,转身出了大殿。

城隍爷再次看向周生,摆了摆手:“事情已了,你阳寿未尽,本神让鬼差送你还阳。记住,天地之间,公理永存,你这刚直之心,难能可贵,望你日后,依旧能守住本心,护佑黎民。只是下次,莫要再这般言辞冲撞神明了。”

周生对着城隍爷,再次深深躬身:“周生,谨记尊驾教诲。”

话音落下,两个鬼差走上前,对着他轻轻一推,周生只觉得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他躺在自家的床上,父母正坐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看到他醒过来,瞬间喜极而泣:“儿啊!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两天两夜了,可吓死我们了!”

周生坐起身,只觉得浑身有些酸软,梦里城隍大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清晰得不像一场梦。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半点异样,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心,竟然沾着一点阴司里的香灰。

他真的去了一趟阴司,真的和城隍爷当面对质了。

就在他醒过来的当天,淄川就出了大事。

黄德彪的开发项目,突然被上级部门叫停了,银行也突然抽贷,项目资金链瞬间断裂,工地全面停工。紧接着,他开车去济南谈合作的路上,出了严重的车祸,车撞在了护栏上,他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双腿截肢,成了瘫痪,躺在医院里,生不如死。

他背后的保护伞,镇里的党委书记、镇长,还有几个相关的领导,同一天被纪委监委带走调查,双规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淄川。警方也重新成立了专案组,对李守义被打致死一案,重新立案侦查,当初动手打人的凶手,还有黄德彪涉黑涉恶的团伙,全部被抓获归案,一个都没跑掉。

短短三天时间,当初在淄川横行无忌的黄德彪一伙,树倒猢狲散,落了个家破人亡、锒铛入狱的下场。被克扣的征地补偿款,也全部被追回,发还给了村民。老城隍庙也被列为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停止了拆迁,政府拨了专款,进行修缮保护。

李守义的家人,拿着翻案的判决书,跪在李大爷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喊着:“爸,公道来了,你的冤屈昭雪了!”

整个岭子镇的百姓,都沸腾了。人人都说,是周生的那篇《告城隍文》,惊动了城隍爷,显灵惩恶扬善,给老百姓讨回了公道。大家都说,周生是文曲星下凡,是个连神明都敬佩的硬骨头。

城隍庙重新修缮的那天,镇上的百姓们,自发地凑钱,做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天地公理”四个大字,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周生的家里。周生看着牌匾,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的笑脸,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不是他有多厉害,是这天地之间,终究容不下作恶的人,公道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生又回到了学校的讲台,继续教孩子们读书,依旧是那个爱打抱不平的周生。只是经历了这场阴司对质,他的性子,收敛了几分锋芒,却依旧守着那份刚直的本心,遇到不公的事,依旧会站出来,从未退缩过。

他的发小刘子固,常常笑着跟他说:“你啊,真是命大,连城隍爷都敢骂,最后还让城隍爷给你办了事,整个淄川,也就你周生一个人了。”

周生总是笑着摇摇头,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城隍爷是神明,更是公理的化身,他护的,从来不是香火,是人心,是公道。”

三年后,淄川遇上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孝妇河水位暴涨,岭子镇旁边的山洪暴发,冲垮了山下的小学。周生当时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洪水冲进来的瞬间,他把孩子们一个个抱到了高处,最后一个孩子被他推上去的时候,房梁塌了下来,他被洪水卷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周生死了,村民们沿着孝妇河,找了三天三夜,哭着喊着他的名字,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第四天早上,下游的河滩上,有放羊的村民发现了周生。他躺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浑身湿透,却只是晕了过去,身上除了几处擦伤,半点事都没有,连一根骨头都没断。

醒过来之后,周生跟刘子固说,自己被洪水卷走之后,又见到了那两个阴司鬼差,带着他去了城隍府。

城隍爷依旧高坐堂上,看着他,笑着说:“周生,三年前,你为百姓鸣冤,我罚你减寿三年。如今你舍身救人,积下大功德,不仅补回了三年阳寿,更添二十年福寿。你一生刚正不阿,心怀黎民,死后可入我城隍府,任岭子镇土地正神,护佑一方百姓。”

刘子固听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这性子,连城隍爷都要敬你三分!”

周生也笑了,看向窗外凤凰山的方向,那里的城隍庙,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

他这辈子,信的从来不是鬼神,是刻在骨子里的公道,是藏在人心底的善良。就像聊斋里那个刚直不阿的周生,哪怕面对阴司神明,也敢直言是非,最终赢得了鬼神的敬重,也守住了人间的公理。

孝妇河的水,依旧日夜流淌,淄川的风,依旧年年吹过岭子镇。周生的故事,也在这片土地上,代代流传,成了淄川人口中,一段现代版的聊斋奇谈。

人们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这世间最灵的神明,从来不是泥塑的金身,是人心底的公道,是骨子里的正直,是哪怕面对强权与神明,也绝不低头的,那份对善与正义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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