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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褚遂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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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支鸡距笔拿在手里,笔杆温润,仿佛还带着先祖的温度。他在阁楼里支起一张书案,铺开宣纸,倒上墨汁,握着这支千年前的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笔尖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提按顿挫,行云流水,不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发自本心的流淌。那一夜,他写了整整一夜,从《雁塔圣教序》到《伊阙佛龛碑》,从《倪宽赞》到《阴符经》,越写越顺,越写越通透,仿佛千年前的褚遂良,正站在他的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下这千年的风骨。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笔,看着满室的宣纸,看着纸上的字,瞬间红了眼眶。他终于懂了,爷爷说的褚体的魂,到底是什么。不是字形的相似,是刻在骨血里的刚正不阿,是宁折不屈的坚守,是跨越千年,也从未改变的本心。

他趴在书案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到了一座古雅的书房,窗外是盛唐的长安,宫阙连绵,梧桐叶落。书房里,燃着一炉沉香,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前,握着笔,低头写着《雁塔圣教序》。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眉目清正,眼神刚直,正是族谱上画着的,褚遂良。

褚砚生站在门口,心脏砰砰狂跳,对着老者,深深躬身行礼:“晚辈褚砚生,第三十七代裔孙,见过先祖。”

褚遂良放下了笔,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对着他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字。”

褚砚生走上前,把自己昨夜写的字,递了过去。褚遂良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世人学我书,皆学其形,未得其骨。你很好,不仅得了形,更得了骨。”

“先祖,晚辈不懂。”褚砚生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晚辈坚守本心,刚正不阿,揭穿了伪造您真迹的恶人,可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走投无路。难道这世间,真的容不下正直二字吗?”

褚遂良看着他,笑了笑,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的长安,缓缓道:“我当年,为了李唐社稷,顶撞武后,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唯有我,宁死不肯屈从。最终被贬爱州,客死他乡,连尸骨都没能回到故里,连儿子都被牵连诛杀。你说,我后悔吗?”

他转过身,看着褚砚生,眼神锐利如刀:“我从未后悔。笔墨之道,从来不是趋炎附势,不是随波逐流,是守本心,明是非,知善恶。字如其人,心歪了,笔再巧,写出来的字,也是歪的,终究上不了台面,入不了千秋。”

“世间黑白,或许会被一时蒙蔽,可千年之后,笔墨自有公论。我死之后,武后倒台,中宗复位,为我平反,追复官爵,陪葬昭陵。千年之后,世人依旧学我的字,敬我的骨,骂那些奸佞小人。你看,公道或许会迟到,可从来不会缺席。”

他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支鸡距笔,蘸了墨,递给褚砚生:“来,我教你写最后一笔。褚体的捺画,看似绵软,实则收笔处,千钧之力,宁折不弯。做人,亦是如此。”

褚砚生接过笔,站在先祖身边,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笔尖落下,一波三折,最终重重顿笔,锋锐而出,一笔刚劲有力的捺画,落在宣纸上,力透纸背。

那一刻,千年前的风骨,跨越了时光,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梦里的景象渐渐散去,褚砚生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阁楼的窗户,洒在书案上。他手里,依旧握着那支鸡距笔,面前的宣纸上,正是梦里先祖教他写的那笔捺画,力透纸背,风骨凛然。

他知道,那不是一场梦。先祖的魂,因笔墨不散,因风骨长存,真的来过,教了他最后一课。

从那天起,褚砚生变了。他不再迷茫,不再绝望,依旧每天临帖、写字,只是他的字,彻底脱胎换骨,不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有了自己的风骨,娟秀里藏着刚劲,飘逸中带着坚守,一眼看去,便知是褚体,却又有着独属于褚砚生的灵魂。

他收集了吴墨卿多年来伪造古代名家书法、牟取暴利的所有证据。这些年,吴墨卿靠着伪造唐宋大家的真迹,骗了无数收藏爱好者,敛财上亿,受害者遍布全国。褚砚生一个个联系了那些受害者,收集了完整的证据链,同时,他把自己临摹的褚遂良《雁塔圣教序》全文,投稿给了中国书法最高奖——兰亭奖的大赛组委会。

半年后,兰亭奖书法大展,在北京开幕。这是国内书法界最顶级的盛会,吴墨卿是本次大赛的评委之一,坐在评审席上,满面春风。

当大展的展厅大门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展厅正中央的一幅作品吸引了。

那是一幅八尺整纸的褚体楷书《雁塔圣教序》全文,绢本,青墨,一笔一划,尽得褚遂良精髓,又有着超越时代的风骨,字里行间,刚正不阿,清气凛然。哪怕是不懂书法的人,站在这幅作品前,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凛然正气。

作品的署名,是褚砚生。

全场瞬间轰动了,书法界的泰斗们围着作品,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纷纷赞叹:“此作深得褚河南真传,形神兼备,风骨凛然,褚河南复生,不过如此!”“这才是真正的楷书,真正的书法传承!”

吴墨卿挤在人群里,看着这幅作品,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被他踩进泥里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写出这样的字,竟然能在兰亭奖的舞台上,一鸣惊人。

他立刻阴沉着脸,对着组委会的人说道:“这幅作品,是刻意模仿褚遂良,毫无创新,根本不符合大赛的评审标准,更何况,这个褚砚生,是个伪造古帖的骗子,人品低劣,根本没有资格参赛!”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吴先生,你说我伪造古帖,可有证据?倒是你,伪造我先祖褚遂良的真迹,欺世盗名,敛财诈骗,这些证据,我这里可是多得很。”

褚砚生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身素色的长衫,眉目清正,眼神刚直,和千年前的褚遂良,像了个十成十。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当着全场所有媒体、所有书法界名家的面,播放了吴墨卿多年来伪造古帖、诈骗敛财的所有证据,包括伪造的合同、转账记录、受害者的证词,还有他和造假作坊的聊天记录,铁证如山。

全场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闪个不停,吴墨卿站在原地,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当天,兰亭奖组委会就发布了公告,取消了吴墨卿的评委资格,将其从书法家协会除名,并将其涉嫌诈骗的证据,移交给了警方。而褚砚生的作品,以全票通过,获得了本届兰亭奖的楷书金奖,成为了兰亭奖创办以来,最年轻的金奖得主之一。

一夜之间,舆论反转。网上关于褚砚生的谣言,全部被澄清,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年轻人,为了守护先祖的书法文脉,当众揭穿伪作,被人恶意报复,身败名裂,却依旧坚守本心,最终沉冤昭雪,一战成名。

美院很快就恢复了褚砚生的学籍,补发了毕业证,还向他发出了留校任教的邀请。无数的收藏爱好者、美术馆,都来求他的作品,开出了天价,可褚砚生一一婉拒了。

他没有留在北京,也没有回杭州的名利场,而是带着先祖的那支鸡距笔,回到了钱塘老家的老宅。他在老宅里开了一间书法学堂,取名“遂良学堂”,免费教周边的孩子们写书法,写褚体,教他们“心正则笔正”的道理,教他们千年传承下来的,笔墨里的风骨与坚守。

钱塘的潮声,日夜不息,学堂里的笔墨声,也从未停歇。

很多年后,褚砚生成了国内顶尖的楷书大家,他的褚体楷书,被称为“当代褚体第一人”,可他依旧守着钱塘老宅的学堂,教孩子们写字,整理褚家传下来的书法心法,修复先祖的古籍残卷。

他常常会在夜里,坐在阁楼的书案前,握着那支鸡距笔,写一幅《阴符经》。偶尔,他会做那个梦,梦里的长安,梧桐叶落,沉香袅袅,先祖褚遂良站在书案前,看着他写的字,对着他,颔首微笑。

钱塘的百姓,至今还在讲着这个故事,讲着千年前刚正不阿的褚遂良,讲着他的魂灵不散,跨越千年,托梦传艺,守护着书法文脉,也守护着那份宁折不屈的风骨。

就像聊斋里那个魂灵不散的褚遂良,哪怕隔了阴阳,跨了千年,依旧护着自己的后裔,守着笔墨里的公道与本心。人们都说,字是有魂的,人也是有魂的,只要风骨不坠,本心不丢,哪怕跨越千年,这份魂,也永远不会消散。

西泠桥的风,依旧年年吹过,钱塘江的潮,依旧日夜奔涌。宣纸上的笔墨,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依旧在诉说着那句颠扑不破的道理:

心正则笔正,人正则字正。

笔墨千秋,风骨不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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