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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苗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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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秋,是被山风揉碎的。太白山深处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缠在层林尽染的山峦间,道旁的红桦、落叶松燃成一片火海,风卷着松涛掠过山谷,发出虎啸般的轰鸣,混着涧水的泠泠声,把这片藏在华夏腹地的秘境,衬得既壮阔,又带着生人勿近的野性。

一辆七座的SUV,正歪歪扭扭地停在公路的拐弯处,车头怼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右前轮彻底爆胎,引擎盖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车里挤着五个人,都是金陵大学中文系的青年作家与研究生,领头的是龚砚。他今年二十七岁,刚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在青年文坛小有名气,性子温和内敛,没什么文人的酸腐气,这次牵头组织这场太白山采风,一是为了新书积累素材,二是应几个同门好友的邀约,趁着秋高气爽,来秦岭深处看看山水。

同车的四个人,都是圈子里的熟人。周文彬是中文系的在读博士,最善掉书袋,一张嘴尖酸刻薄,最爱在文字里挑刺,又最爱在人前卖弄才学;苏明宇和李哲是一对同门师兄弟,写新诗的,平日里互相吹捧,暗地里却总在较劲,酸文假醋的模样刻在骨子里;还有个叫林薇薇的姑娘,写青春文学的,性子软,跟着众人一起,大多时候只是笑着附和,很少发表意见。

他们早上从宝鸡出发,往太白山深处的红河谷去,没想到刚过了鹦鸽镇,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盘山公路上出了意外。车子爆胎,备胎在后备箱里,几个人都是握笔杆子的文弱书生,使尽了浑身力气,也没法把沉重的备胎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更别说换胎了。手机在这里彻底没了信号,连紧急电话都拨不出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风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几个人站在路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脸愁容。

“早说了别往这深山里钻,你们非说这里有素材,现在好了,困在这鬼地方,晚上要是遇上山里的野猪、黑熊,咱们几个都得喂了野兽!”周文彬抱着胳膊,靠在车身上,尖着嗓子抱怨,眼神扫过众人,满是埋怨,“龚砚,你牵头的活动,你得想办法,总不能让我们困死在这吧?”

龚砚皱着眉,没理会他的抱怨,正沿着公路往远处望,试图找一户人家或是过路的车,可放眼望去,只有连绵的山峦和无尽的林海,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他心里也急,却依旧稳着性子,安抚众人:“别慌,这条路是往红河谷景区去的,总会有车路过,我们再等等,实在不行,就沿着公路往下走,总能找到人家。”

“往下走?十几公里的山路,天快黑了,你想让我们喂狼?”周文彬翻了个白眼,语气愈发刻薄,“我看你就是没本事,组织个活动都安排不明白,真是……”

话还没说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公路上方的山林里传了过来。

几个人瞬间闭了嘴,齐刷刷地抬头望去,只见山林的豁口处,走下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极其魁梧,身高足有一米九往上,肩宽背厚,浑身的肌肉线条隔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都清晰可见,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下颌线锋利如刀,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山里的深潭,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鼻梁高挺,嘴唇偏厚,看着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悍劲。他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刀,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腰间挂着一个军用水壶,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皮酒壶,裤腿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

他走到公路边,停下脚步,扫了一眼陷在排水沟里的车,又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几个人,声音低沉浑厚,像山涧里滚动的巨石,带着浓重的陕南口音:“车坏了?”

龚砚连忙上前,语气恭敬:“大哥您好,我们是来采风的,车子爆胎了,备胎拿不出来,手机也没信号,困在这儿半天了,您能不能帮我们个忙?事后我们一定重谢。”

男人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绕着车看了一圈,随即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的门,扫了一眼里面的备胎。那备胎是全尺寸的,加上轮毂,足足有七八十斤重,几个文弱书生拼尽全力都拖不动,可男人只是伸出一只手,抓住轮胎的轮毂,手臂微微一用力,就把沉重的备胎从后备箱里拎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地上,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

几个人瞬间看呆了,周文彬到了嘴边的刻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满脸错愕。

男人放下备胎,又从自己的登山包里拿出千斤顶和扳手,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开始换胎。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拧轮胎螺丝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虬结,不过十几分钟,就把爆掉的轮胎拆了下来,新的备胎稳稳地装了上去,又把爆掉的轮胎放进了后备箱,全程面不改色,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换完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龚砚说道:“好了,能开了,不过这山路险,你们慢点开,别再往沟里冲了。”

龚砚又惊又喜,连忙从钱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往男人手里塞:“大哥,太谢谢您了,这点钱您拿着,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真的太麻烦您了。”

男人却摆了摆手,把钱推了回去,眼神扫过他手里的钱,带着一丝不屑:“举手之劳,不用给钱。我叫苗生,是这山里的护林员,就在前面的红河谷护林站住,你们要是去红河谷,正好顺路,我带你们一段,免得你们再出意外。”

龚砚心里满是感激,连连道谢,邀请苗生上车,苗生也不推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几个人连忙上车,发动了车子,跟着苗生的指引,往红河谷的方向驶去。

车上,几个人和苗生攀谈起来,才知道苗生在这太白山里做了十几年的护林员,一个人守着红河谷深处的护林站,常年在山里转,对这片山林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听着众人说,偶尔开口,也是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半点拐弯抹角都没有。

周文彬起初还有些忌惮苗生的力气,可聊了几句,发现苗生对文学、对他们说的诗词歌赋一窍不通,连几个知名的作家都没听过,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鄙夷,脸上也露出了轻视的神色,对着苏明宇和李哲挤眉弄眼,嘴里开始阴阳怪气:“哎,我说,咱们这趟进山,本来是想寻点山水灵气,写点好文章,没想到遇上了苗大哥这样的奇人,一身的力气,可比我们这些握笔杆子的有用多了,就是可惜啊,没读过什么书,不然定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这话里的刻薄,傻子都听得出来。车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龚砚连忙给周文彬使眼色,让他别乱说话,可周文彬只当没看见,依旧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

苗生侧过头,扫了周文彬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不是为了长一张阴阳怪气的嘴。你们读了一肚子的书,连个轮胎都换不了,嘴皮子倒是厉害,有什么用?”

一句话,怼得周文彬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苏明宇和李哲想帮腔,可看着苗生那双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龚砚连忙打圆场,笑着岔开了话题,跟苗生聊起了山里的趣事,苗生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跟他说起了山里的黑熊、野猪,说起了太白山的云海、日出,说起了护林站里的几只流浪狗,语气里满是温柔,和刚才的冷厉判若两人。

龚砚看着苗生,心里满是好感。他见过太多文坛里酸腐虚伪的文人,像苗生这样直来直去、真诚坦荡的人,实在难得。一路之上,两人相谈甚欢,龚砚跟他说起城市里的趣事,说起自己写的文章,苗生虽然不懂,却也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眼里满是好奇。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到了红河谷深处的民宿。这民宿是山里的农户开的,几间木质的吊脚楼,依山傍水,院子里种着山里的野菊,看着格外清幽。苗生的护林站就在民宿旁边的山脚下,一栋小小的石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溪边。

安顿下来后,龚砚特意让民宿老板做了一桌子山里的特色菜,又买了两桶当地的包谷烧,专程邀请苗生过来吃饭,感谢他今天的帮忙。苗生也不推辞,傍晚时分,准时赴约,坐在了餐桌主位上。

酒桌之上,苗生的酒量,再次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那包谷烧是山里自酿的烈酒,度数极高,入口辛辣,他们这些文人,喝个一两杯就晕头转向,可苗生端着酒杯,一口一杯,像喝白开水一样,面不改色。两桶十斤装的包谷烧,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他依旧眼神清亮,说话条理清晰,连半点醉意都没有,只是脸颊微微泛红,兴致越来越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都喝得有些上头,文人的酸腐气也上来了。周文彬率先提议,说要行酒令,吟诗作对,输了的人罚酒三杯。苏明宇和李哲立刻附和,林薇薇也笑着点头,只有苗生摆了摆手,直言道:“你们那些酸文假醋的东西,我不懂,也不玩,你们要玩自己玩,我喝酒就行。”

周文彬喝了酒,胆子也大了,忘了下午被怼的事,又开始阴阳怪气:“苗大哥,这你就不懂了,文人雅集,吟诗作对是最基本的,不然跟山野村夫喝酒划拳有什么区别?您就算不会,也听听,长长见识嘛。”

苗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文彬,眼神冷了下来,却没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喝着酒,不再说话。

几个人见状,便自顾自地玩起了酒令,你一句我一句,吟起了写秦岭的诗句,互相吹捧,互相恭维,偶尔有人接不上来,便哄堂大笑,罚酒三杯,闹得不亦乐乎。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看似热闹,实则句句都在攀比,字字都在较劲,周文彬更是逮着机会就挑别人诗句里的毛病,尖酸刻薄,惹得众人心里都不痛快,却还要装出一副风雅的模样,互相赔笑。

龚砚坐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时不时看向苗生,只见苗生靠在椅背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不耐与厌恶,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就在周文彬再次挑出苏明宇诗句里的毛病,尖着嗓子嘲讽他“写的诗不伦不类,连平仄都不对,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的时候,苗生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实木的餐桌被他拍得剧烈晃动,桌上的碗碟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人瞬间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苗生,吓得浑身一哆嗦,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苗生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往那里一站,像一座铁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指着周文彬,又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我当你们吟的是什么金玉良言,原来就是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几句破诗,翻来覆去地吹,翻来覆去地挑刺,酸不酸?恶不恶心?”

“你们读了一肚子的书,学了一肚子的诗词,就用来互相攀比,互相刻薄?嘴上说着文人风雅,心里全是鸡毛蒜皮的算计,连做人最基本的真诚都没有,读再多的书,写再多的诗,又有什么用?”

“还有你,”他指着周文彬,眼神锐利如刀,“一张嘴尖酸刻薄,逮着谁就咬谁,仗着读了几句破书,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我看你连山里的野猪都不如,野猪至少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阴阳怪气!”

一番话,骂得几个人面红耳赤,头都抬不起来,周文彬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在苗生那股悍然的气势面前,他那点文人的尖酸刻薄,连半点用都没有。

龚砚连忙站起身,劝道:“苗大哥,别生气,他们喝多了,口无遮拦,您别往心里去。”

苗生看了龚砚一眼,身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些,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酒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对着龚砚拱了拱手:“龚老弟,你是个实在人,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这酒喝得不痛快,我先回护林站了,你们慢慢玩你们的风雅把戏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溪边的夜色里,只留下满桌的人面面相觑,尴尬得无地自容。

那晚的酒局,最终不欢而散。周文彬几个人被苗生骂了一顿,心里又气又怕,嘴上不敢说,背地里却把苗生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个没文化的莽夫、山野粗人,言语里满是鄙夷和刻薄。龚砚劝了他们几句,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反而觉得龚砚胳膊肘往外拐,跟一个粗人站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人在红河谷里采风,看云海,逛峡谷,拍素材,偶尔会在山里遇到巡山的苗生。苗生依旧是那副直来直去的性子,遇到龚砚,会笑着跟他打招呼,聊上几句,给他指山里最美的观景台,提醒他哪里有危险,不要乱闯;可遇到周文彬几个人,便直接视而不见,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周文彬几个人也不敢招惹他,远远看到他,就赶紧绕着走,背地里却依旧不停嘲讽他。

龚砚和苗生的交情,却越来越深。他常常在傍晚时分,去苗生的护林站找他,带两瓶好酒,陪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落下,听他讲山里的故事,讲他见过的黑熊、林麝、羚牛,讲他一个人守着这片山林的日子。龚砚也跟他讲自己的故事,讲写作里的困惑,讲文坛里的那些虚伪与算计,苗生虽然不懂,却总能一针见血地说出最实在的道理,点醒他。

龚砚发现,苗生看着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真诚坦荡,骨子里带着一股山野里的纯粹与刚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要靠谱得多。他常常想,世人都说猛虎可怕,可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山野里的猛虎,而是人心里的刻薄与虚伪。

这天,几个人计划着穿越红河谷深处的一片原始森林,去看山里的一处千年古寺。苗生知道了,特意过来劝阻,说那片森林里路险,还有野猪群出没,最近正是野猪发情的季节,攻击性极强,让他们别去,实在要去,他可以陪着他们走一趟,免得发生意外。

周文彬几个人却根本不领情,当着苗生的面,阴阳怪气地说:“不就是几头野猪吗?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几个大男人,还能怕了畜生?倒是某些人,把山里的畜生说得跟洪水猛兽一样,怕是自己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吧。”

苗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龚砚连忙拉住他,又劝周文彬几个人别乱说话,可他们根本不听,收拾好背包,执意往森林里去,还拒绝了苗生的陪同,头也不回地进了山。

苗生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对着龚砚说道:“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酸秀才,迟早要吃亏。龚老弟,你跟着他们,多注意点,真遇上事,就吹这个哨子,我在山里,能听到。”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铜哨子,塞到龚砚手里,又叮嘱了几句山里的注意事项,这才转身巡山去了。

龚砚拿着哨子,心里满是感激,连忙追上了前面的几个人,一起进了原始森林。

森林里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厚厚的腐叶铺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鸟叫,气氛阴森得很。走了不到两个小时,林薇薇就崴了脚,走不动路了,几个人的进度瞬间慢了下来,周文彬又开始抱怨,骂骂咧咧的,几个人之间的气氛也越来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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