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乩仙》(1/2)
金陵的秋,总裹着一层薄而凉的雾。秦淮河的水泛着淡青的光,老门东的马头墙浸在湿冷的风里,乌桕树的红叶落了满街,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把这座六朝古都的风雅与沧桑,揉得恰到好处。
城南的金陵大学里,最有书卷气的,莫过于中文系的古典文献专业。苏砚就坐在专业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阅微草堂笔记》,指尖划过扶乩相关的记载,眉头微微蹙着,眼里满是痴迷。
他今年二十四岁,是古典文献专业的研二学生,主攻明清志怪文学与民间信仰研究,毕业论文的选题,正是《明清扶乩仪式与文人诗文创作的关联》。为了这个选题,他翻遍了校图书馆的古籍善本,跑遍了南京周边的古镇村落,搜集民间扶乩的相关记载,可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始终缺一次真正的、亲眼所见的扶乩体验。
同宿舍的张牧,是历史系民俗学专业的研究生,和苏砚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最懂他的执念。这天下午,张牧抱着一摞旧县志,一脚踹开宿舍门,把书往桌上一摔,对着苏砚咧嘴一笑:“砚子,你的论文有着落了!”
苏砚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你找到失传的扶乩秘本了?”
“比秘本还厉害。”张牧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我家祖上在溧水柘塘古镇,留了一栋清末的老宅子,荒废快二十年了,这次我回老家翻修,在阁楼里翻出了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一套完整扶乩器具——沙盘、乩笔、乩架,还有一本手写的《扶乩要诀》,全是清末民初的老物件,正宗得很!”
苏砚的眼睛瞬间亮了,猛地站起身:“真的?你没骗我?”
“骗你干什么?”张牧拍着胸脯,“那老宅子就在柘塘古镇的老街上,前后两进,带个小院,安静得很,正好适合咱们搞创作。我跟我爸说了,把宅子借我们住三个月,你不是要做扶乩研究吗?咱们直接去老宅子,实地试试,不比你对着书本干瞪眼强?”
苏砚心里的那团火,瞬间被点燃了。他研究扶乩这么久,从来没有真正实操过,更别说用百年前的老器具,在百年老宅里做仪式,这对他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他当即拍板:“去!这周末就去!”
消息传开,又有两个好友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个是苏砚的同门师妹,中文系研一的林溪,江南姑娘,生得温婉清丽,写得一手绝妙的旧体诗词,是学校诗词社的社长,对文人扶乩唱和的雅事,充满了好奇;另一个是摄影系的赵宇,张牧的高中同学,痴迷于古镇人文摄影,听说要去百年老宅住,特意扛着相机跟来,想拍一组古镇老宅的纪实作品。
周末一早,四个人收拾好行李,开着车,往溧水柘塘古镇而去。
柘塘古镇藏在南京南郊的山水间,有上千年的历史,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白墙黛瓦临河而建,老街上的铁匠铺、剃头铺、糕团店,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没有过度的商业开发,只有慢悠悠的烟火气,和沉淀了千年的古韵。张牧家的老宅子,就在古镇老街的最深处,临河而建,两进的院落,青砖铺地,院里种着一棵百年的腊梅树,枝桠遒劲,虽然不是花期,却依旧透着苍劲的风骨。
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尘封的旧书卷气混着木头的腐香扑面而来。宅子虽然荒废多年,却依旧保存完好,雕花木窗、青砖地面、木质楼梯,都还是清末的原样,堂屋的梁上,还留着当年的雕花彩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光。
张牧带着众人,上了阁楼。阁楼不大,临着河,光线极好,角落里堆着几个老旧的木箱,张牧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扶乩的器具:一个半米见方的红木沙盘,盘面光滑,铺着一层细细的石英砂;一个梨木打造的乩架,呈丁字形,做工精巧;还有一支桃木乩笔,笔身包浆温润,刻着细密的符文,旁边还有一本线装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扶乩要诀》四个小楷,字迹隽秀,是清末的手迹。
苏砚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手抄本,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里满是激动。里面详细记载了扶乩的仪式流程、请神口诀、注意事项,还有太爷爷当年扶乩时,记录下的乩仙诗文、预言,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和古籍里记载的扶乩仪式,分毫不差。
“我的天,这也太正宗了。”林溪凑过来,看着手抄本里的诗文,忍不住惊叹,“你太爷爷当年,也是个风雅人啊,这些诗写得真好。”
“那是,我太爷爷当年是清末的秀才,在镇上也是有名的文人。”张牧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奶奶说,我太爷爷当年玩扶乩,召来过真的乩仙,在镇上轰动一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玩了,把这些东西全封在了阁楼里,还叮嘱后人,不许再碰这些东西。”
赵宇扛着相机,对着器具和老宅不停拍照,闻言笑着说:“哪有什么真的乩仙,都是古人的心理暗示罢了,咱们就是试试,拍点素材,搞搞研究,还能真召来神仙不成?”
苏砚合上手抄本,神色认真:“扶乩之事,古籍里记载了上千年,绝非全是虚妄。咱们按照仪式来,心诚则灵,就算召不来乩仙,也能完整记录一次扶乩仪式,对我的论文也有帮助。”
几人商量好,定在当晚子时,按照手抄本里的仪式,进行第一次扶乩。
入夜后,古镇彻底静了下来,只有临河的流水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子时一到,四个人准时来到阁楼,按照手抄本里的要求,净手、焚香,把红木沙盘摆在桌子中央,铺好细砂,架好乩架,插上桃木乩笔,一切准备就绪。
阁楼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映着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气氛瞬间变得肃穆又紧张。林溪是女孩子,心里有些发怵,紧紧攥着衣角,张牧和赵宇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色紧张,只有苏砚,一脸认真,按照手抄本里的口诀,轻声念起了请神咒。
咒语念完,阁楼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的风声。四个人八只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的乩笔,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乩笔静静立在乩架上,纹丝不动。
赵宇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就说吧,哪有什么乩仙,就是古人玩的把戏,咱们……”
话还没说完,沙盘上的桃木乩笔,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四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支乩笔。
只见那支乩笔,先是轻轻晃了晃,随即在沙盘的细砂上,缓缓动了起来,笔尖划过细砂,留下清晰的痕迹,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根本不是手抖能造成的。
几个人屏住呼吸,看着乩笔在沙盘上写字,一笔一划,是工整的小楷,不过片刻,便写下了四句诗:
“柘水东流岁月长,旧宅犹存翰墨香。
百年尘事皆如梦,幸逢知己话清觞。”
诗写完,乩笔停了下来,静静立在沙盘上,再也不动了。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四个人面面相觑,脸色惨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砚,他快步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的诗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首诗平仄工整,意境悠远, perfectly贴合当下的场景,百年老宅,柘塘流水,旧友相逢,绝非临时能编出来的,更别说,这是乩笔自己在沙盘上写出来的!
“谁?是谁在动?”张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看向身边的三个人,“是不是你们搞的鬼?别吓唬人啊!”
“我根本没碰!”林溪连连摇头,脸色发白,“我手一直放在身后,根本没靠近桌子!”
“我相机一直举着,全程录着像,手就没离开过相机!”赵宇举着手里的相机,声音也带着颤音,“你们自己看,四个人都离桌子半米远,根本没人碰乩架!”
苏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按照手抄本里的记载,对着沙盘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不知是哪位仙驾临?晚辈苏砚,与友人在此,多有叨扰,还望仙长海涵。”
话音落下,那支原本静止的乩笔,再次动了起来,在沙盘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散云客。”
“散云客?”苏砚皱起眉头,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号,可无论是神仙谱,还是历代文人的号,都没有这个名字的记载。他再次拱手,恭敬问道:“敢问仙长,来自何方?为何降临此处?”
乩笔再次动了,细砂上留下一行娟秀的字迹:“本是山中客,偶闻翰墨香。诸君雅意相召,故此前来一聚,别无他意。”
四个人看着沙盘上的字,彻底傻了眼。他们真的召来了乩仙!
从那天起,散云客就成了这栋百年老宅里的“第五位住客”。
只要他们净手焚香,架起乩笔,散云客就会如约而至,在沙盘上留下字迹。起初,四个人还满心警惕,一次次试探,想要找出破绽,可无论他们出什么样的难题,散云客都能对答如流,才思敏捷得令人咋舌。
林溪最爱诗词,每次都出限韵的难题,让散云客作诗。有一次,她以“秋、宅、梅、诗”四个字为韵脚,限七言律诗,让散云客当场作诗。话音刚落,乩笔便动了起来,不过十几秒,一首工整的七律便出现在沙盘上,意境苍凉,对仗工整,用字精妙,连林溪这个诗词社的社长,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惊为天人。
张牧研究民俗历史,常常问一些柘塘古镇本地的历史典故,很多都是县志里都没有记载的、清末民初的旧事,散云客却能一一道来,连当年镇上哪家糕团店的桂花糕最甜,哪家铁匠铺的刀最锋利,都写得清清楚楚。张牧后来去翻镇上的老族谱、老人的口述史,发现散云客说的,分毫不差。
赵宇不信邪,有一次故意拿了一张自己拍的古镇照片,让散云客说照片里的地方是哪里,有什么典故。他本以为散云客不可能知道,没想到乩笔一动,不仅精准写出了地点,连那处老宅的主人是谁,当年发生过什么事,都写得明明白白,赵宇去当地一问,果然丝毫不差,从此彻底心服口服。
而最让苏砚震撼的,是散云客的学识。他毕业论文里,有一个关于明末扶乩文献的生僻难题,困扰了他大半年,翻遍了国内外的图书馆,都找不到答案。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扶乩时问了散云客,没想到乩笔立刻动了起来,不仅给出了完整的答案,连这个典故出自哪本古籍、哪一卷、哪一页,甚至是哪个版本的刊刻本,都写得清清楚楚。苏砚按照散云客的指引,去省图书馆的特藏室里找,果然找到了那本失传已久的孤本,里面的内容,和散云客写的,一字不差。
从那以后,四个人对散云客,彻底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敬重。他们不再把扶乩当成一场实验,而是当成了与一位跨越百年的知己、一位满腹经纶的仙长,进行的一场风雅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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