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认罪协议!(2/2)
这些声音堆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不厚,不暖,但足够了。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他们进了维吉尼亚。
早上八点五十五分,过了华盛顿特区的环城公路。
早上九点二十分,他们看见了纽约的天际线。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浪漫的天际线,而是一个在灰白色的、阴沉的天空下像一排灰色的牙齿一样咬在地平线上的天际线。自由女神像没有出现,帝国大厦被低云遮住了上半截,整个城市像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地迎接他们回家。
林恩给德雷克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德雷克回:停车场B2,我在电梯口等。
迈尔斯把车开进了联邦广场的地下停车场。地下的灯光是那种萤光灯管发出的、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照在水泥柱子和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像黑白照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嗡嗡的回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个在空房间里说话的人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车停了。
林恩下了车,腿有点软,走了两步才恢复正常。他把背包从后座上拿下来,背到肩上。安赫尔从车里出来了,站在车旁边,看著周围那些白色的墙壁、红色的防火栓箱、灰色的水泥柱子。他的表情跟他在雷诺萨的休息区看那些人的时候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人在动物园看动物」的那种表情,更像是一个被转学的学生第一天站在新学校的走廊里,不知道上课铃什么时候响,不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里,不知道这个新地方的人会不会接受他。
德雷克站在电梯口,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今天系了领带,深红色的,花纹很细。他的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眼睛还是能看出那一圈淡淡的、青灰色的疲惫。
他看著林恩走过来,伸出手。林恩握了,握得很短,是那种男人之间不需要多说任何话的、干脆的、有力的握手。
「交报告。」德雷克说。
「先让我喝口水。」
「报告不交不能喝水。」
林恩看著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著水的塑料瓶,递过去。林恩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著下巴滴在他那件从昨天穿到今天、从纽约穿到雷诺萨再从雷诺萨穿回纽约的、皱巴巴的外套领口上。
「报告明天交。」林恩把水瓶还给他。
德雷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和「算了这次放过你」的纵容。
「卢卡斯呢?」林恩问。
「已经在楼上了,正在录口供。他很配合,几乎不需要问,他自己说。他说的很多东西跟安赫尔说的能对上,有些细节还能补充。上面很满意。」
「安赫尔呢?」
德雷克看了一眼站在车旁边的安赫尔。安赫尔正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子,鞋面上那个从雷诺萨就开始有的、从鞋头裂到鞋带的裂口经过了一整夜的路途变得更大了,裂口边缘的皮革翘起来,像一张正在咧开的嘴。
「暂时先安排在联邦的证人保护住所。」德雷克说,「不是酒店,是一个安全屋。条
件一般,但比他在雷诺萨住的地方好。有人会跟他谈认罪协议的事。他配合的程度越高,协议越宽松。」
林恩点了点头,走到安赫尔面前。
安赫尔抬起头看著他。
「你跟著他走。」林恩指著德雷克,「他会安排你住的地方。会有人来跟你谈。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任何不必要的话,只说跟你案子有关的事。如果有人问你别的,你说不知道。你不确定能不能说的,你就不说。记住了?」
安赫尔看著林恩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任何可以被一个词概括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几个不同颜色的线团被猫抓乱了之后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线属于哪个线团的东西。
「记住了。」安赫尔说。
德雷克走过来,站在安赫尔旁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著走。安赫尔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又看了林恩一眼。
「你还会来看我吗?」他问。
林恩看著他。
「会。」林恩说。
安赫尔点了一下头,跟著德雷克走了。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安赫尔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线也消失了。
迈尔斯站在林恩旁边,手里抱著电脑包,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没被扶正的小树。
「走吧。」迈尔斯说,「我要去吃一顿不是牛肉干的饭。」
林恩看著他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在经历了大事之后想要用一件最普通的事来证明自己还是普通人的急切。「行。」
他们走出停车场,上了地面。纽约的空气比地下停车场的新鲜,但也有限。它闻起来像热狗摊上的洋葱、公交车尾气、下水道井盖里冒出的蒸汽和某个街角花店门口堆放的那些被剪下来的枝叶的混合体。这种味道在你离开它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来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想念但又不完全是的东西。
迈尔斯站在联邦广场的台阶上,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灰白色的、低低的、压在城市上空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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