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认罪协议!(1/2)
第768章 认罪协议!
不是那种突然断电一样的昏迷式睡眠,是那种像一个疲惫的人终于躺在了合适的地方,身体从头部开始,一块一块地放松,一块一块地关闭,像一栋大楼在下班之后,楼层里的灯从顶层开始一层一层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盏看门人的灯在底层亮著,微弱地、固执地亮著,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肯关。
他做了梦。
他梦见自己在水里。不是雷诺萨的那条河,是一条更宽、更浑的河,水流更急,水温更低。他的脚够不到底,手抓不住任何东西,整个人被水流带著往下游漂。河岸上有一个人站著,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浅色的头发,深色的衣服。那个人在看他,一动不动地看他,像一尊立在河岸上的雕像。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喊什么—维多利亚?奇拉?他不知道她的真名,也许她根本没有真名。水灌进了他的嘴,他咽了一口水,呛住了,咳不出来,胸口憋得发疼。
他醒了。
车窗外面是天亮之前的深蓝色,不是黑的了,是那种带著一点点灰的、像墨水里加了一滴牛奶的蓝。公路两侧的树从深色的剪影变成了有细节的、能分辨出树干和树枝轮廓的形状。迈尔斯还在开,两只手握在方向盘上,姿势很标准,像驾校教练教的那样一九点钟和三点钟方向,拇指扣在方向盘的内侧。
「到哪了?」林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田纳西。刚过孟菲斯。」迈尔斯看了他一眼,「你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够了。」
「你看起来不像够了的样子。」
林恩没有回答。他把座椅调直,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冷而湿,带著田纳西特有的那种混著河流和森林的气味,跟德克萨斯的干燥完全不同。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吹干了,每一根都竖了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弹回来的草。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安赫尔醒了。他坐在那里,没有靠车窗,也没有靠座椅,而是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著前方不是看林恩或者迈尔斯,是看车头正前方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像一个在长途旅行中第一次见到日出的人。
「你醒了多久?」林恩问。
安赫尔的目光从天空移到了林恩的后脑勺。
「一直没睡。」他说。
林恩转过头来看他。
安赫尔的眼睛的下眼睑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或者紧张,是一个人想明白了某件事之后、心里面那个一直在打转的结终于解开了的亮。
「你在想什么?」林恩问。
安赫尔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他说,「如果奇拉当初没有把我丢下,我现在会在哪里。可能还在开车。可能在雷诺萨的某个地方等著下一单活。可能在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城市里,把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我会一直开,一直开,开到某一天,有人把一颗子弹打进我的头,或者我把车开进了河里,或者我被墨国警方抓住,关进一个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的监狱。」
他停了一下。
「她丢下我,反而救了我。」
迈尔斯从驾驶座上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安赫尔,又看了一眼林恩。林恩从副驾驶上转回头去,看著前方。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刷子,从下往上,一笔一笔地刷著颜料。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一种带著粉色的、温柔的、像水彩画里被晕染开的橘色。
「你恨她吗?」林恩问。
安赫尔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恨她。但每次我想恨她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她第一次给我看那个药盒的时候。她在长岛的一个加油站里,把韦恩的药给我看,跟我说,这个人的
心脏不好,如果没有这些药,他会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她说你太慢了「的时候是一样的。同一个表情。同一个声音。同一个人。我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她。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她就是一个同时可以做好事和坏事的人,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车厢里安静了。
阳光终于从地平线上,像有人打开了一扇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林恩眯了一下眼,用手挡住了脸。光线从他的指缝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了一道道的、金色的条纹。
迈尔斯把遮阳板放下来。
安赫尔没有挡。他让阳光直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块蹭掉皮的、粉红色的嫩肉上,照在他手腕上那圈被手铐勒出来的红印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瞳孔在强光里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色的点。
「好看吗?」迈尔斯问。
「什么?」安赫尔说。
「日出。」
安赫尔看著前方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越来越像一幅会动的画的天空,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轻微的、更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肌肉运动,但林恩在后视镜里看见了。
「好看。」安赫尔说。
之后的几个小时,车里开始有了一些声音。迈尔斯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一个田纳西当地的乡村音乐电台,主持人带著浓重的南方口音在介绍一首关于失去和告别的老歌,吉他的前奏在电台信号稍微不稳定的时候会夹杂著一点沙沙的杂音,像一个在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偶尔被风吹断了句子。安赫尔靠在车窗上,听著那首歌,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地点著节拍。不是因为他听过这首歌,而是因为音乐的节奏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被事先认识的东西,像一个初次见面但就知道会聊得来的人。
林恩在副驾驶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著。他只是让眼皮休息一下,让眼球在眼睑的后面左右转动著,湿润著,像一个干涸了很久的湖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他听著收音机里的歌,听著迈尔斯偶尔跟著哼两句不著调的旋律,听著安赫尔的手指在大腿上敲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节拍声,听著轮胎在高速公路上滚动的、持续的、稳定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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