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精灵秘境·上（2/2）
不是太阳的光，是浮在半空的、一团团缓慢流转的灵光，像被揉碎的星子浸在潭里。脚下是柔软的苔，苔上开着一种半透明的花，花芯里蜷着米粒大的光点，一呼一吸地明灭。远处浮着几座小岛，岛下没有山根，就那么悬着，岛檐垂下长长的光藤，藤上栖着通体剔透的精灵，翅膀扇动时洒下细碎的粉。
那些精灵不过巴掌大，通体像裹着一层流动的水光，面目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它们三三两两悬在光藤间，有的梳理翅膀，有的围着光花打转，见孙昊一行落地，竟不怕生，几只大胆的凑过来，用凉丝丝的小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又倏地散开。孙昊心口的印记一颤，替他“看”见这些精灵的气血里，也流着那张温润网的分支——它们是秘境养出来的灵，与万兽同源，与古兽医一脉护持的本源，本就是一家人。他忽然懂了唐老爷子说的护持繁衍是什么分量：这片光海里的每一个小东西，都是当年那一脉要守住的。
孙昊看着这副光景，一时竟有些晃神。他穿越前是个连绿植都养不活的穷小子，如今站在一座夹在地球与界域缝里的秘境里，脚下踩着会发光的苔——这运道，说是祖上替他押下的，竟比说是自个儿撞的更叫人信服。
他下意识将印记的力道放出去一缕，整个人便像浸进了温凉的泉里——秘境的同源之气顺着那张网，丝丝缕缕漫过周身，连肩头那点连日奔波的乏，都被淘洗得干干净净。灰羽雀在他识海里扑腾得欢实，御兽空间里灵儿沉睡的光晕也似被这气息喂得稳了三分。孙昊闭了闭眼，把这一刻的安宁记在心里。他知道，前头那片黑影不会给这种安宁多久。
灰羽雀从他肩头飞起，绕着一朵光花转了半圈，翅尖灵光大盛，显然被这满地灵机喂得舒坦。孙昊伸手把它召回来，低声的说道：别撒欢，这儿不比外头太平。
可这片祥和底下，他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印记感知里，那张温润的网某处微微发暗，像一块好好的玉沁了道裂。他没声张，只把残纹蛋往怀里按了按——那引线指向的深处，恰好正是发暗的那一处。双生同源的蛋，比他的印记更早察觉了秘境的伤。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嚷嚷。
云曦你个憨货别踩我袍子——哎哟我的老腰，谁家小祖宗又拿我当坐垫——
孙昊循声望去，就看见三个人从一片光藤后头跌跌撞撞转出来。当先一个被云曦一脚踩了袍角，正龇牙咧嘴地揉腰；后头一个姑娘抱着胳膊，一脸我谁我在哪的茫然；最后那个瘦高个儿杵着根树枝，盯着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花环，表情空白得像被格式化过。
云枫看着那三人，眉头拧了起来，说道：萧景明？乐瑶？长青？你们……怎么在这？
那被踩了袍角的萧景明抬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随即又糊了，挠着脑袋的说道：云枫？你们也掉进来了？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一阵光，再睁眼就在这鬼地方，天天被这群长翅膀的小东西投喂，胖了三斤。
乐瑶抱着胳膊，看着孙昊，茫然的说道：这位是谁？长得挺欠揍的。
孙昊看着她，没忍住，嘴角抽了抽，心道：这位姑奶奶失了忆，嘴还是这么毒。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朝着乐瑶点了点头，平淡的说道：孙昊。记不住就算了，反正你以前也没少怼我。
长青杵着树枝，低头看了看花环，又抬头看了看天，慢吞吞的说道：我好像……是来守什么东西的。可我忘了守什么。他说完，低头继续研究花环，仿佛那是这世上顶要紧的事。
孙昊看着这三人，心里那点绷着的弦，忽的就松了一寸。萧景明还是那副混不吝，乐瑶还是那张嘴，长青还是那副慢半拍——人没变，只是记忆叫这秘境洗去了一层。他忽然觉得，圣堂要夺的本源再要紧，眼前这几个活蹦乱跳的冤家，也得一块儿囫囵着出去。
萧景明揉着腰，凑到孙昊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啧啧的说道：孙昊？你咋瘦了，还黑了，被谁榨干了？孙昊瞥他一眼，平淡的说道：被你这斤数榨的。萧景明哈哈一笑，转头又去揪云曦的辫子，被她一脚踹在小腿上，嗷地跳开。乐瑶抱着胳膊，目光在孙昊和云枫之间来回扫，茫然又笃定的说道：你俩……是一对？云枫一口茶喷出来，孙昊扶额，心道这姑奶奶失了忆，脑回路还是这么清奇。长青终于从花环上抬起头，慢吞吞的说道：不是一对。是三人行。说完又低头，郑重其事的给花环添了一片叶。孙昊看着这三人，嘴角又抽了抽——记忆没了，性子倒是一点没丢，全须全尾的欠揍。
萧景明揉着腰凑到云曦边上，又挨了一肘，乐瑶歪头打量孙昊半晌，忽然冒出一句：“我好像记得你挨过揍。”孙昊挑眉：“你记忆就剩这个了？”乐瑶认真点头：“就剩这个。”长青在旁慢悠悠补刀：“我也记得。”孙昊扶额，心道这三人失了忆倒达成了空前团结，专往他身上戳。云曦笑得直不起腰，云枫嘴角也压不住，连方才那点沉郁都散了些。
他借着印记的力道，悄悄探了探三人。萧景明的气血里，记忆的纹路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光膜盖住了，并非断了根；乐瑶、长青亦然。这秘境洗得去表面的念，洗不掉骨里的脉——只要找对法子，记忆未必唤不回。他将这念头按在底处，没声张。眼下要紧的，是先摸清圣堂钉下的那根钉子，再谈其他的。
至于那道压在箱底的复制天赋，他仍一字未露——若这秘境里真能唤回三人的记忆，那手底牌，便留到与圣堂九阶正面对上的关头，再作计较。
云枫已上前与三人叙旧，云曦凑过去戳长青的花环，被他一本正经地护住。孙昊退开半步，任残纹蛋的引线在识海里铺开，辨着秘境核心的方向。
那线自蛋心延出，穿过浮岛，穿过光藤，指向秘境更深处的某座黑影——那里灵光黯淡，像一片光海里生了块疤。他们沿着光藤往深处走，途经一座悬空的精灵祭坛。坛上本该燃着长明的灵焰，如今却只剩一缕将熄的青烟；几个精灵僵在祭坛边，翅膀半张，身上的光一点一点被抽进坛心一道黑色的纹里——那纹路孙昊认得，是圣堂扰乱本源的邪法，与他心口印记感知到的同源。一个精灵转过头，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光，只木木的，朝着坛心伸出手，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
孙昊的拳头无声攥紧。他没出声，只将这一幕记死在眼底——圣堂不止进了场，已经在秘境的脉上，钉下了第一根钉子。那座黑影，便是钉尖扎进去的地方。
他心口的古兽医传承印记微微一烫，替他清了：那片黑影里，本该澄澈的同源之气，被人用邪法搅得浑浊，一丝丝往里收拢，像是有人在那里，一点点抽走秘境的脉。圣堂的钉子，不是一颗。
他想起方才祭坛边那个木木伸出手的精灵——它的光正一点一点被抽进黑纹，翅尖的灵粉簌簌落尽，像一盏被掐灭的灯。圣堂的手段他不陌生，玄都秘境里那两道九阶幽魂便是这般路子：先乱本源，再收归己用。如今他们把这脏手伸进了秘境的脉，若不尽早拔了那根钉子，整座光海迟早被抽成枯壳。孙昊眼底浮起一丝冷意。他孙昊从前只想着自个儿炼丹升级，如今却不得不替一整支千年血脉、替这片无辜的光海，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回来。
他想起未羊的话——圣堂打着的旗号进场，实则是要把本源攥在手里。如今看来，他们不只进了场，已经在秘境的脉上，钉下了第一根钉子。
孙昊按了按胸口的小鼎。那鼎安安静静的，却在他掌心下，极轻地，嗡了一声。
像是说——该见的，总得见。
他转身，看着正闹作一团的几个人，清了清嗓子，说道：别叙了。前头有动静，这秘境不太平。萧景明你胖了三斤就别逞能，乐瑶你先记着我的脸，省得待会儿又骂我欠揍——都跟紧了，进秘境深处。
云枫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说道：你倒像个带队的。
孙昊瞥他一眼，平淡的说道：总得有人带。你云家守门，我孙家，握着开门的钥匙。这趟，我比你们都熟路。
云枫哑然，半晌才摇头笑了：“行，你带。”云曦欢呼一声窜到孙昊前头开路，萧景明乐瑶长青稀里糊涂跟上，一行人闹闹哄哄，倒像极了当年刚组队时的光景。孙昊落在最后，目光扫过众人背影，又落回秘境深处那片黑影。热闹是他们的，他得替这热闹，把前头的钉子，一根根拔了。
他说的是残纹蛋认的路，却没点破。风从光藤间穿过，吹得满地光花轻轻摇。精灵秘境的深处，那片黑影静静的候着，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而网的那头，圣堂的皮囊之下，一双眼睛，也正朝着他们这边的光亮，看了过来。那目光不急不缓，像是早算准了他们会来，只隔着光海，静静的，等着把网收拢的那一刻。
孙昊把残纹蛋往怀里按了按，迈出了第一步。
来吧。该见的，总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