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可以跳舞给我看吗?(2/2)
夏雪跳完最后一个动作,双臂缓缓收拢,停在胸前,头微微低着,喘了好一会儿。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和额头,她抬手拂去,转过身看向野餐垫。
韩零冽在鼓掌,掌声不大,但很认真,一下一下的,落在花瓣飘落的沙沙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夏雪娇喘着问:“好看吗?”
“好看。”他说。就两个字,但他的眼睛说了更多。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意,没有倦怠,只有干干净净的、不加掩饰的、被美击中了才有的光。
夏雪的脸颊又红了,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垫子上,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果汁,声音闷闷的:“好久没跳了,有些动作都生疏了。”
“不生疏,好看。”
“那是你眼力不好。”她撅着嘴,傲娇的说。
韩零冽笑了笑,没有反驳,低下头喝了一口果汁。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夏雪注意到了,他没有咽下去的动作——他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吞咽,喉结滚动得比正常慢了半拍。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没有问。因为问了也是“没事”,问了也是“你别担心”。他不愿意让她担心,可她怎么能不担心?夜里的困倦可以解释为作息不规律,白天的嗜睡可以推给季节变化,但吞咽变慢呢?这又该怎么解释?
她放下杯子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面朝着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海,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身:“韩零冽。”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身体有什么不舒服,都要告诉我。不许瞒我,不许自己扛着,不许说‘没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些试都考完了,好不容易有学上了,好不容易可以不用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别让我在好不容易觉得一切都好了的时候,又发现你不好了。”
韩零冽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她,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掉下来。他伸手把那片花瓣接住,没有扔掉,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好。”他接着说:“不舒服会告诉你。”
夏雪把手心里的花瓣攥住了,花瓣很软,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她攥得很紧,像怕它飞走一样。
他们在花海里待了一整天。她断断续续地给他讲面试的细节——教授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她是怎么临场发挥的;另一个教授全程面无表情,她以为自己搞砸了,结果结束的时候对方冲她笑了一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道光。不一定是你走出去了,但你知道方向是对的。”
韩零冽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夏雪喜欢听他提问,他总能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很清楚的地方找到她漏掉的细节,然后用一个简单的问题帮她把那个窟窿补上。
太阳渐渐西斜了,花海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又从浅金色慢慢染上了一层橘红。
夏雪站起来说:“我去车上拿外套,天凉了”。
韩零冽说:“我去。”
她不肯,吩咐道:“你坐着别动”。她走远了。
韩零冽一个人坐在野餐垫上,花瓣还在飘落,但落得比下午稀疏了。阳光斜斜地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孤独的、沉默的问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力量还在,但反应比从前慢了半拍。他知道那不是季节交替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台开了很多年的车,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磨损的声音,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但都是同一个方向——衰减。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是自私,是不忍心。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些考试考完了,好不容易觉得一切都在变好,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他可能又要成为她需要担心的那个“万一”了。可是他刚答应她,不舒服要告诉她。不瞒她,不自己扛着,不说“没事”。
夏雪拿着外套回来了,走到他身后,把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他没有动,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夕阳在他眼里燃着两簇小火苗,她在那两簇火苗里看到了很多——有温柔,有不舍,有隐忍,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指,掌心滚烫,他的手指微凉。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笃定得像钉子:“不管有什么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韩零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夕阳、有花瓣、有他,还有一层薄薄的、不肯落下来的水光。他张了张嘴,想把那些“其实我最近确实不太舒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脏的原因”“我怕你担心所以一直没说”全部倒出来。可是话到嘴边,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拼命装作镇定的样子,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好。”他说。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拉着她站起来:“该回去了,天要黑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玉兰花瓣还在簌簌地落。夏雪没有松开他的手,牵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两根枝杈从不同的方向长出来,枝头却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
“韩零冽。”
“嗯。”
“我跳舞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腿?”
“……我在看你转圈。”
“骗人,你眼睛往哪看我还能不知道?”
韩零冽沉默了一瞬,耳根在夕阳里红得不太明显:“你裙摆飞起来的时候,小腿弧线很好看。”
夏雪的脚步顿了一下,攥着他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没有甩开:“……流氓。”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可他没有错过她嘴角那个弯起来又拼命想要压下去的弧度,像春天的花瓣,怎么压都压不住。花海在身后越来越远,玉兰花瓣还在风中追着他们的背影飘了一阵,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来,铺满了他们走过的那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