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离开(2/2)
在迷迷糊糊之间,它闻得似有人声接近,好像是两个女子正在交谈。
小毛驴还未彻底清醒,只以为是附近的渔民又来喂它,刚想起身去接,“轰隆”一声巨响,它栖身的礁石便被击得粉碎。
不仅如此,它刚想逃,才发觉自己的身子也被无形的绳索困了个彻底,半点挣扎不得。
小毛驴被吓得魂飞魄散,四蹄战战,根本就没从这熟悉的手法里认出谢挚,只是缩成一团连连求饶——
在它心里,谢挚早已不存于世。
可是现在,本该是死者之人,却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它面前。
“让你担心了,大板牙……”
谢挚听它哭得伤心,亦忍不住落泪,上前紧紧抱住小毛驴,反复抚摸它毛绒绒的头,“我还以为,你听我的话,早已去大荒了……”
“我是想去来着!”
叫了一声,小毛驴的声音又低下去,不自然地用前蹄轻轻刨地。
“可是,没找到你,你叫我怎么走呀……我可是很讲义气的驴……”
好好和小毛驴说了一会话,让它抒发够了心中的不满与欢喜,小毛驴又神气起来,一扫之前的颓丧。
“好了,谢挚,我高兴了!快带本小驴吃顿好的去!你都不知道,这三年我在这怎么过的!”
“好。”
谢挚自然柔声应许。
“还要带我去洗澡!我还要吃宝药!你看,我身上的鬃毛都打结了……”小毛驴得寸进尺。
“……”
谢挚看向白芍,无奈一笑,眉眼间却分明是温柔宠溺之色。
有时候,她真觉得,从火鸦到饕餮,再到小毛驴,都像她的孩子似的,叫人头疼……
“那,我们便带它去,如何?”
白芍自无不可,点头轻笑。
只是,谢挚沉浸于重逢的欢喜之中,却没注意到,自己转过身后,女人的笑容渐渐淡去,垂下眉眼,似有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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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驴在附近的沿海小镇里找了家旅店住下,嘱咐了店家之后,小毛驴便快活地跟着小二去吃草洗澡了。
聒噪的家伙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下去。
这家旅舍的条件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差,只有一张床、一桌两椅而已。
为了省钱,房内只亮着一点昏暗烛火,但胜在主人家勤快,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倒也不叫人生厌,反而颇为温馨。
在这久违的温馨与静谧里,看着烛火映衬下,显得愈发柔美的白芍,隐秘的渴望慢慢在谢挚心中升起。
她……好久没和白芍亲近过了……
白芍在涅槃池的那三年,她自然无法与白芍接触;
白芍醒来之后,两人只是短暂地拥抱了片刻,因在真凰仙岛之上,谢挚也不好意思多做什么。
但现在,她们却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
谢挚轻轻咬唇,望着白芍的目光渐染湿意。
她在房外悄悄施了一个隔音阵法,令外人不得进入,擡掌熄灭烛火,朝白芍靠近过去,面对面坐在她的腿上,怀着羞涩与悸动,一点点碎碎啄吻女人的唇与下巴,轻唤她的姓名。
“白芍……”
简单吻了几下,谢挚便已身子发软,眼神朦胧,气息不稳。
现在拥着她抱着她,和她紧紧挨着的,是她等了这么久的心上人……
仅仅是这个认知,便让谢挚心中情不自禁地涌起热气,蒸得她面颊发烫、头脑发晕,和白芍久违的身体接触更让她难以自持,渴望能够继续。
其实,谢挚与白芍之前的接触,也仅限于亲吻和拥抱而已;
白芍十分守礼自制,即便谢挚曾委婉地表示过自己不介意,但她仍旧规矩。
但是现在……
这么久不见……是不是,稍微逾矩一些,也是可以的呢?
如此想着,谢挚的吻便更多地带上了一些暗示意味,期盼能得到白芍同样动情的回应。
但是,白芍只是侧过脸,轻轻地避开了她滚烫的亲吻。
“……?”
白芍的动作虽然细微,可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来,却十分明显,至少足够头脑发热的谢挚一下子愣住,从自己的幻想中陡然清醒过来。
“……白芍?”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她努力想看清白芍的神情,但白芍的脸被发丝所掩,并看不分明。
“对不起……”
炽热的渴望不见踪影,谢挚只觉被当面扇了一巴掌,心中只剩下了巨大的尴尬与细微的难过,慌忙掩住开散的领口,离开了白芍的怀抱。
她好不容易,才头一次鼓起勇气向白芍求.欢,却没想到,她甚至都不愿意吻她,还避开了她的亲近……
大概是……白芍太久没见她,以至于有些不习惯吧。
也对,是她太急了,她不该现在就……而且在旅舍里也不大干净……
她明明知道,白芍是很正经的人,或许,她不会不成亲便碰她……
谢挚为白芍找出了许多理由,但仍然不能止住心中散开的酸涩。
白芍还在一旁坐着不动,看起来十分正经;
而她,却衣冠不整,发丝散乱,还面带红晕,眸含水光。
这对比与差异,更让谢挚多了几分难受。
她有点想丢脸地哭出来,但又勉强忍住。
好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渴望和恋人的亲密,白芍毫不动容,一点也没有被她的主动引诱……
她是不是觉得她太过放荡,且不自持,从而厌她了呢……?
房舍内仍然一片漆黑,但暧昧的气氛已经消散殆尽。
白芍还是没有说话,谢挚只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
十分平稳,没有任何急促与错乱。
“对不起,白芍……我不该……不征询你的同意就……”
谢挚不能忍受这种静默,整理了一下心情,小声道歉道:“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不……小挚。”
一直在沉默的白芍,终于说话了。
但她一开口,却并不是安慰,只让谢挚的心沉入了深渊。
“我们……”
女人侧过身,温柔而又哀伤地看着谢挚,“……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句话,这几天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但总也找不到机会对谢挚说;
每当她寻到一个合适之机,一看到谢挚的笑脸,便又会心中一痛,将想说的话默默压下去,想着小挚现在如此开心,她还是不要扫她的兴,再等等也好。
但是现下,她却是……无法再等了。
毕竟谢挚动作间的暗示,她也不是不懂。
“……”
谢挚呆住了。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或者便是她在做梦;
但是掐紧手指带来的疼痛,与白芍此刻的神情,却告诉她,她此刻就在现实之中,白芍,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是认真的。认真在同她说我们分开。
脑海中嗡嗡作响,谢挚一下子便站起身,又坐下,伸手去碰白芍的指尖。
“是因为我刚刚……吗?对不起,白芍,我不知道你不想——我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真的不会了……”
她急得落泪,说话间已带上哽咽,只是摇头,“不要分开,我们不要分开……”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了白芍醒来,可是白芍现在,却要和她分开。
谢挚后悔极了——就因为她昏了头,愚蠢地想要和白芍亲近,才把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全搞砸了。
都是她的错……
听着谢挚的慌乱保证,白芍眼里似乎也渐渐浮现了泪光。
但她却仍旧态度不改,坚定地摇首。
“不是因为这个……小挚。”
“那是……那是因为什么?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么?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会、都会改的——”
“哪里都没有,小挚。你一直都很好,一直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
“那么,你……喜欢上了别人?还是……忽然不喜欢我了……?”
谢挚声音渐低,极怕听到白芍肯定的答案。
所幸,白芍摇头道:
“也不是。……我永远都只会喜欢你的。”
最后一个猜测也被否认,谢挚想不明白了。
刚听到白芍突发此言的慌张无措过去,理智渐渐回笼,心中又渐渐腾起了希望——
或许,白芍只是一时冲动,她还可以挽回。
“……既然还喜欢我,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还要和我分开?”
白芍沉默。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小挚,你可能不知道,重塑道宫之后,我的修为,又降到了道宫境界……”
对此事,她这些天一直都在耿耿于怀。
“就因为这个么?”
谢挚松了一口气,心又缓缓升了回来,“我知道的,那有什么关系?我一点儿不在意。”
她拉住白芍的手,字字认真恳切:“我是喜欢你,而不是喜欢你的修为,如果我只是因为修为高便和你在一起,那我为什么不去找姬宴雪?——五州之内,还有谁比她更强?”
“白芍,我们不要分开,还是好好地在一起,好不好?”
放下了一切矜持与羞涩,谢挚不遮不掩地说出了所有的真心话:
“我想和你成亲,想嫁给你,做你的妻子,做你真正的道侣……凰主和白龟老祖都会为我们主婚的,你忘了吗?”
“要是你还不放心,我们现在就在这里成亲,以天地为媒,又有什么不可以?”
谢挚的话,即便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但白芍仍然只是哀楚摇头:“不……小挚……你不明白……”
“我如今只是道宫境,与你相差太大,恐不能相配,”她低声道:“而云宗主,却是仙王境的……”
“……”
听到白芍忽然提起云清池,谢挚不禁怔了一怔,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的确,对谢挚来说,此事已经过去了三年,在焦灼的等待中,她早已淡忘了她们在菩提园的经历;
可是对白芍来说,她在菩提园中看到的景象还鲜明清晰,仿若昨日,如刺一般,仍然在她心里深深扎着,并不因时间流逝而将它抹去忘怀。
二人重逢的喜悦只是暂时掩盖了它,但实则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而且离开真凰仙岛之后,白芍心中的伤痛又多了一件,那便是自己的修为倒退。
从前,白芍只是一心修行,并不是在意修为的人;
但是现在,在谢挚身边,她不能不在意。
小挚之前的恋人,可是五州最强大的几人之一……
而她呢?什么都不是。
并且现在,连她唯一能引以为傲的修为,也没有了。
“……你还记着……她吗?”
谢挚喃喃道,心中充满苦涩与无力。
她方才想着,若是白芍只是在意自己的修为,她大可以安慰解决;
可是若白芍真正在意的是云清池,是她的过去与隐瞒,那让她如何是好?
谢挚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芍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和她紧紧相依了。
或许是自菩提园中,或许是从出涅槃池时,她便在思量着此刻的离开。
她们之间,隔着三年的时光。
这裂缝无法弥补,白芍不能,她……也不能。
但谢挚不愿放手,仍在试图解释:“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云清池并没有成亲,那只是一个幻境……”
“那上元灯节,烟花下的……那,也是幻境吗?”白芍轻声问。
“……”
谢挚无法否认,半晌不语,只得涩然道:“……不是。”
她没办法对白芍说谎……
她与宗主在烟花下的吻与定情,却不是幻境,而是真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
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挚的心与手脚都彻底变得冰凉,她才苦笑了一下,问:
“……你真的要这样么,白芍?要与我……恩断义绝?”
“白芍,我没想到,我们可以为彼此而死,却不能活着好好相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发颤,不甘而又痛楚。
这一晚上,谢挚的情绪大起大落,的确经历了太多意想不到之事。
为什么,为什么已经走到了这里,曙光就在前方,白芍却还要放弃她……?
她理解白芍,只是却不明白她的决断,还是万分心痛。
“不是的……!”
像是被谢挚的那句“恩断义绝”刺激,白芍本能反驳,却又说不出更多的话,“不是的,小挚……我只是想……”
她只是想,和谢挚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先回寿山潜心修行,并在接下来的大难中好好保护阳凡众人。
等到她修为恢复,回到斩己圆满——不,达到仙人境,或者仙王境时,总之修为越高越好……再和谢挚在一起。
那时,她就有了与小挚相配的资格,也有了保护她的能力了……
但这些话,这些隐秘的想法,白芍却无法对谢挚说出口。
既是因为不知该怎样说,也是因为一旦坦白,谢挚必定不会和她分开,仍然会被她连累牵绊。
她已听谢挚说了接下来的打算——
她计划即刻动身,前往五州中最少人烟的南沼,为姬宴雪寻找《五言经》,以此助她成神,为日后与龙族决战做准备。
这自然很好,白芍也十分支持,但——
以小挚的性格,绝不可能抛下她。
可她现在的修为,如果要同去南沼,对谢挚来说,只能是麻烦与累赘。
而让谢挚将她留在寿山的话,又会在路途上白白浪费许多时日,而且龙族随时都会入侵,谢挚也不会放心。
这几天里,白芍想了很多,最终她还是在痛苦中决定,先和谢挚……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这既是为了谢挚没有后顾之忧,也是为了暂且静一静,看清自己的心。
她不介意谢挚过去和谁在一起过,可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要是云清池呢?她之前最尊敬仰慕、视为修行上的偶像的人。
——谁都可以,但为什么要是云清池?
为什么小挚又不告诉她呢?尤其是,她分明对她提过云宗主的……难道她竟以为,她会因此而与她生出龃龉吗?她觉得,自己在同谢挚憧憬地提到云清池时傻极了……
这些疑问在白芍心头时时盘旋,只要清醒,便不停歇,但她并不舍得将其拿来质问谢挚,只是任由它们折磨自己。
白芍期盼,时间能将一切解决。
“你只是想什么?”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谢挚问。
“只是想……”
白芍闭了闭眼,“先冷静一段时日……”
“小挚,再等等我,可以么?”
她终于回握住谢挚的手,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一块冰冷的铁石。
“等多久?”
“我不知道。或许,十年……?也或许二十年……”
这一切得依她的修行速度而定,而从道宫境到斩己境重修一遍,到底需要花费多长时间,连白芍也无法确定。
她只能给谢挚一个模糊的答案。
“十年……”
谢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活这么久,你让我等十年……”
涅槃池外等三年,黄泉路上,也等十年……是吗?
她已经……等不下去了,她不能只围着白芍一个人转,虽然她其实甘愿,但是不能——龙族很快就要入侵了……
在真凰仙岛时,她甚至已经为白芍背叛过一次自己的理想了,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
谢挚站起身,面朝白芍而立,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过多的悲伤,身子晃了晃。
白芍下意识想要伸手扶她,又被谢挚拒绝。
“白芍,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愿意娶我吗?”
凄寒的一层月光从窗外薄薄地透进来,衬托得谢挚看起来愈发单薄脆弱。
她含泪盯着白芍的眼:“只要你说一声愿意,我就当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还好好的……怎么样?”
求你了,白芍……
谢挚在心里无声地恳求。
这是她最后的让步了,如果白芍连这也不答应,那她就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愿意!”
白芍几乎是同时答。
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愿意娶小挚的……
说完之后,她又扭过了脸,轻声补充:“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如何还配与小挚在一起?她不能耽误她……
“好,好……”
谢挚闻言心如刀绞,几乎不能站立,半哭半笑道:“好一个不是现在……”
“白芍……我看错了你……”
她取过解落的外衣胡乱披上,不顾身后白芍的呼唤,径直夺门而出,牵过旅舍外一头雾水的小毛驴,翻身跃上它的脊背。
“怎么啦,小挚?你们俩吵架了吗?”
白芍心急如焚地追了出来,小毛驴跑出几步,又放慢脚步,不断回头望她。
它是知道谢挚有多爱白芍的,因此也就更不能明白,白芍到底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竟然让谢挚在夜间突然跑了出来。
“她……惹你生气了吗?”小毛驴小心翼翼地问,“别难过……”
谢挚伏在小毛驴背上,并不答话,只是紧紧抱着它的脖颈,眼泪自睫下大颗滚落。
白芍原来也……不可托付。
她哽咽道:“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