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尴尬(1/2)
内署问女眷,用的不是昨日那间问事房。
一道素色屏风将屋子分成两半。里侧摆两把椅子,供受询女眷与陪同命妇落座;外侧坐着主问属官和书吏。屏风边另设一张小案,由掌籍女史复听问答。凡涉及私密处,她可以请外侧暂缓落笔,先把意思问明,再用双方都认可的字句记下。
王令仪的时辰最早。
她从槐树胡同过来,所用车马是自己的嫁资置办,随行只有郑妈妈与一名王家年长女眷。进门前,郑妈妈替她抚平披风领口,低声道:“夫人,若问到奴婢守院搜箱的事,奴婢自己认。您别再往身上揽。”
王令仪看了她一眼:“本来是谁做的,便由谁说。今日不替你揽,也不替你藏。”
郑妈妈红着眼点头,留在外间候问。
屏风外先核过王令仪的身份,再问林赛雪离开沈宅时,箱笼与财物由谁清点。
“由我命人清点。”王令仪坐得很直,双手叠在膝上,“守院、搜箱、扣下林氏名下铺契与账册,都是我下的命令。郑妈妈带人经手。”
外侧属官问:“沈亦儒是否知情?”
“知情。”
“可有凭据?”
王令仪没有急着替这句“知情”找一个漂亮解释。她想了一会儿,才道:“林氏及笄礼后病重,老爷当晚到正院,说次日送她去城外庄子,只许带常用衣物与药材。微姐儿留在府中。那夜没有书面吩咐,正院女使与值夜婆子听见一部分。”
“扣铺契和账册,也是他的原话?”
“不是。”
女史抬眼看了看她,外侧的笔声也停了一瞬。
王令仪继续道:“他说只许带常用之物。我知道铺契、账册不在常用之列,便命人扣下。老爷事后见过清点册,没有叫我归还。这个决定有他的口授,也有我的执行。我不能把每一件都说成他逐字吩咐。”
“你为何这样做?”
“我当时认为,妾室离府,沈宅有权查明她带走什么。也怕林氏一走,林家追问这些年替沈宅支付的银钱。”王令仪的指尖压在裙褶上,停了停,“还有私心。我不愿她带着财物体面回娘家,更不愿旁人说沈家靠她娘家供养多年。”
屏风外很安静。属官没有因她认错便宽慰,也没有追问她是否嫉恨林赛雪,只将行为、缘由与可核实的人分别记下。
问到沈宅家宴,王令仪说出邓简入外书房的时辰,也说明自己曾在廊下听见什么。她没有说沈亦儒已经决定让承煜顶罪,因为她听见的是“少年失言总比朝官知情不报轻”,也听见丈夫问承煜的前程怎么办。至于那一刻他最终会不会真把责任推给儿子,她只能说自己因此生出惧意。
“沈大人昨日说,近日夫妻失和,你的陈述难免偏颇。”属官道。
王令仪脸色微白。她隔着屏风,看不见问话人的神情,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夫妻确已失和。”她答,“我也确曾为护儿女,希望林氏母女少追究一些。偏心之处,请诸位从别人的陈述中核。可我下过的命、听过的话,不会因夫妻和睦便换一种说法。”
她起身离开时,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几道深印。郑妈妈在外间接到单独传询,主仆二人没有交谈,只在门口擦肩而过。郑妈妈进去以后,承认搜箱时说过林赛雪不守妾德,也指出守院四名婆子的姓名。其中两人尚在沈宅,一人跟随王令仪搬走,另一人已经回乡,官署分别记下去向。
巳时二刻,沈承煜从正门入台院。
他是沈家嫡长子,又未入仕,问话仍在外署偏厅。行礼后,他依官吏所示坐到下首,膝上没有父亲让他补写的陈情,只有郭衡退给他重写的策论。
属官先问:“三年前林氏母女离府,你在何处?”
“多半住在书院。放旬假时回过家,记得林姨娘院门关着,长姐守在门外哭。为何关门、谁下的命,我当时不知道。”
“沈宅逢年是否给林宅送礼供养?”
承煜垂下眼:“我见过年节礼单上有林宅,礼由谁备、最后是否送到,我不知道。父亲让我写‘时时惦念、从未断过供养’,这两句我不能证明。”
“他何时让你写?”
承煜将那日外书房的时辰、在场之人和陈情内容一项项说清。说到父亲停掉车马、文会名义和冬试束修,他声音发紧,仍没有把自己写成受尽苛待的儿子。
“家中供我读书多年,也是事实。”他抬起眼,“父亲有权停用公中银钱。我受了这些后果,不能反过来说他从未养我。我今日只说明,断供发生在我拒绝陈情之后。”
书吏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
属官问:“你认为父亲为何让你写?”
“学生不敢代父亲说心思。”承煜手掌按在那篇策论上,“当时邓先生说,少年失言比朝官知情不报轻。我听见以后,以为那份陈情会把家中误处写成我年幼记错。这是我的理解。父亲没有亲口说‘由你担责’。”
这句话没有替沈亦儒解围,也没有趁机把尚未说出口的恶意安在父亲头上。
问话结束,属官让他核对誊录。承煜逐句看过,在“拒写后停用束修”旁补了一句:王令仪已答应以本人嫁资供其读书。他不愿官署误以为自己从此无书可读,更不愿把母亲的承担藏起来,只留下父亲的惩罚。
沈知月比兄长晚半个时辰到内署。
王家女眷陪她入内,止步于屏风旁。知月尚未出阁,第一次独自面对官署问话,坐下时脚尖一直抵着裙边。女史先递给她一盏温水,等她把杯子放稳才请外侧开问。
“程家议婚时,你父亲可曾以兄长前程劝你应允?”
知月轻轻吸气:“说过。他说程家原可替哥哥向郭先生引荐,若我拒婚,两家关系受损,哥哥也会失去机会。”
“你是否因此答应?”
“起先想答应。”她的脸慢慢涨红,“程夫人第一次来时,我觉得那门婚事很好,也觉得做继母未必很难。后来大姐姐把远嫁、管家和照顾四岁孩子的事一项项问我,我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过。”
“沈知微逼你退婚?”
知月立刻摇头,发簪上的细珠随动作轻响:“她没有。她说若我愿意承担,仍可以嫁。第二日是我自己当着程夫人的面拒绝。母亲原想劝我再缓一缓,最后没有替我改话。”
“沈大人是否爱护你?”
这个问题显然来自沈亦儒昨日的陈述。知月怔了怔,手指重新握紧杯子。
“父亲疼过我。”她说,“我小时候病了,他抱我去前院找大夫;我想要城南新出的纸,他也遣人买过。婚事上,他挑的程家并非恶人。我只知道这些。”
屏风外的属官追问:“那你为何仍认为受了威逼?”
“因为他把哥哥的前程放在我的婚事上。”知月的眼眶红了,声音也轻下来,“父亲疼我,与那句话叫我害怕,可以同时是真的。后来程家退了婚,郭先生仍肯看哥哥的文章。我才知道,父亲并未核实那份引荐究竟有多要紧。”
她没有用一次婚事抹去父亲十六年的养育,也没有因记得养育便撤回那句不愿意。
午后,林赛雪来到内署。
她前一夜睡得不好,知微却没有陪她进门。母女的车一前一后停在街角,时辰相隔甚远。林赛雪由画云与清河长公主义集的一位年长管事娘子陪同,问话前先向女史说明自己旧疾未愈,若胸痛发作须停下来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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