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旧诺到今日为止（2/2）

每一次，他都把她想要保护的人摆在交换的另一端。

“王夫人已经写了自己的亲历。”林赛雪道，“承煜拒绝替你陈述，知月也退了你安排的婚事。他们不等你保了。”

沈亦儒面色骤变：“王氏来过这里？”

“她来见我，与今日我见你无关。她写什么，由她承担。”

“你们合在一起算计我？”

“你看。”林赛雪望着他，“只要有人不照你的话做，便是在算计你。”

沈亦儒站了起来，宽袖扫过杯沿，几滴茶落在桌面。他在厅中走了两步，又停在林赛雪面前：“你当真不顾十几年夫妻情分？微姐儿幼时病了，是谁请医延药；你在沈宅受人尊敬，又是谁给你的名分？若没有我，林家再富，你也只是商户之女。”

林赛雪仰头看他。这个姿势从前总让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今日却只看见一个急于从旧日恩情里找回权力的男人。

“知微请医用的是林家的钱。我的名分只是妾，还是你要送便能送走的妾。”她说，“至于商户之女，我如今就是。林家养得起我，也认得我。”

沈亦儒唇色发青：“你从未想过一家团圆？”

“想过。”

这两个字让他眼底骤然亮了一瞬。

林赛雪却没有回避：“父亲第一次来沈宅接我时，我怕你仕途受损，没有走；王夫人进门以后，兄长劝我带知微回去，我仍想着你总有一天会记得早年的话。后来林家出事，我也曾盼你至少看在夫妻旧情上，替父亲说一句公道话。”

她的声音慢下来，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画云在帘外听见停顿，手已经按在药盒上。

“我错过不止一次。”林赛雪继续说，“所以到了微姐儿这里，我不能再让她为了我的旧梦回沈宅、嫁李家，或拿自己的一生替我证明你曾真心待过我。”

沈亦儒眼里的亮意一点点熄了。

“今日之后，”林赛雪扶着椅柄站起身，“你我旧日的情分，到这里为止。林家的账由官府和林家去核，知微的婚事由她自己定。你若真觉得亏欠，不必补我名分，也不必再说保护谁，只把你做过的事如实认下。”

沈亦儒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显出近乎狼狈的神情。

“赛雪，”他又叫回旧名，“我对你并非全无真心。若当年你肯收敛林家行事，肯让知微少些锋芒，事情未必走到今日。”

林赛雪看了他很久。

“这便是你的道歉吗？”

沈亦儒嘴唇动了动。

“你后悔的每一件事，都要先怪别人不够懂事。”林赛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我等过你的悔意。如今听见了，也算没有遗憾。”

她朝门外道：“林安家的，送客。”

帘子立刻掀开。沈亦儒还想再说，画云已经走到林赛雪身边扶住她。厅外护院肃立，窗外日光明亮，没有一个人需要看沈大人的脸色决定该不该进门。

沈亦儒终究收住话，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越过院门以后，林赛雪整个人才向后晃了一下。画云惊呼出声，知微已从书房奔来，却在门槛处硬生生停住。

她先看母亲，等林赛雪朝她伸手，才快步进去。

“娘。”知微跪坐在她身边，将人抱住。

林赛雪伏在女儿肩上，哭得没有声音。她不是舍不得让沈亦儒走。她只是终于埋葬了那个曾在花厅里相信一介寒门书生、把一生交出去的年轻姑娘。

知微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说父亲不值得。她一下一下替母亲顺着背，等那阵积了十几年的哽咽慢慢过去。

沈亦儒回到沈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辆装着箱笼的车正停在二门外。王令仪站在廊下核对嫁资单子，沈知月穿着斗篷，抱着自己的书匣。沈承煜站在一旁，没有随母亲离开，也没有替父亲拦人。

“你们要去哪里？”沈亦儒厉声问。

王令仪合上单子：“我带知月去槐树胡同暂居。这里所带皆是我名下嫁资与知月私物，已请王家管事和坊正见证。承煜留在京中备试，住处由他自己选。”

“没有我的允准，谁敢让你出门！”

门房恰在此时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加封文书：“老爷，开封府来人送传问文书，请您明日巳时亲自到府，不得遣属吏代陈。”

院中忽然静了。

沈亦儒看着妻女的车，又看那份必须由自己接下的文书。生平第一次，内宅与官场同时停在他面前，再没有一个人肯替他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