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旧诺到今日为止（1/2）

沈亦儒进东厅时，先闻到一缕极淡的药香。

林赛雪已经坐在临窗的客位上。黛青色褙子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晰，发间只簪一支旧银簪。三年未见，她清瘦了些，病容仍在，坐姿却不再像沈宅里那个随时等着听人安排的妾室。

沈亦儒的脚步停在门内。

他曾无数次想过再见林赛雪。或许她会怨，或许会哭，也或许在京中无所依靠以后，终于明白留在沈宅至少有一重名分。可她如今坐在自己的厅中，窗外是林家的护院与女使，桌上连一盏为旧情备下的好茶都没有。

“雪娘。”他开口时，嗓音比平日温和。

林赛雪向对面的椅子抬了抬手：“沈大人请坐。如今叫我林娘子便好。”

沈亦儒脸上的怀念僵了片刻。他没有纠正，拂袖坐下：“你特意邀我来，只为同我生分？”

“邀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当面说完。”

画云奉上茶，退到外间。东厅两侧的窗都开着一线，林安家的守在廊下。沈亦儒入门时便看见了这些安排，心里那点因旧称生出的温情，很快被防备刺得发冷。

“你连见我也要防到这个地步？”

“我身子不好，女儿担心，预备得周全些。你若觉得受辱，现在便可以走。”

沈亦儒看着她。林赛雪没有赌气，也没有用离席逼他服软。她只是把门放在那里，来去由他。

“我不走。”他端起茶，却没有喝，“你我十余年情分，总不至于连几句话都说不得。”

“那便说吧。”

沈亦儒原本准备了许多。他想从明州初见说起，想说自己当年确曾不顾同僚议论，给林家女儿一个官眷身份；也想说官场艰难，王家婚事不是他一人能拒，林家后来锋芒过盛，他若不先自保，沈宅上下都要受牵连。

可林赛雪坐得这样安静，那些话忽然显得太像陈情书上的句子。

“当年求娶你，我是真心的。”他最终先说了这一句。

林赛雪的睫毛颤了颤：“我知道。”

沈亦儒没有料到她会承认，身体微微前倾：“既然知道，你也该明白，后来许多事并非我愿意。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要靠宗族，要在上官面前立足。王氏入门，能给沈家名望，也能让承煜将来有路可走。我不能为儿女私情断送全家。”

“我也曾这样替你想。”林赛雪把手放在膝上，指尖隔着衣料慢慢收紧，“你娶王夫人，我告诉自己这是仕途所需；你把我院里的管事换掉，我告诉自己主母进门本该整顿内宅；你拿林家的钱宴客送礼，我又想夫妻本是一体，等你站稳脚跟便会记得归还。”

这些话她从未一次说全。最初是不敢，后来是不愿。如今每说出一件，身体里仿佛便有一扇关了多年的门被推开，门后没有她以为会涌来的狂风，只有早已落满灰尘的旧日光景。

沈亦儒的神色缓和下来：“你一向最懂我。”

“正因为太懂，才把你每一次选择都解释成不得已。”林赛雪抬眼，“直到你把我父亲送进狱里，把我送去庄子，还要留下微姐儿，我才明白，你的不得已从来只让别人付账。”

沈亦儒脸色沉下：“林家旧案已有复核。当时证据、上命皆在，我若公然替岳父作保，旁人只会说我徇私。至于送你去庄子，是你病势反复，府中不宜静养……”

“庄子离城两日路程，没有常住大夫，冬日连炭都要按例领。”林赛雪打断他，“这些你不知道？”

沈亦儒没有答。

“你知道。”她替他说完，“你只是觉得，我若病死在那里，沈宅会安静许多。”

“我从未想过让你死！”沈亦儒猛地放下茶盏，瓷底撞在几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外间的画云立刻掀起帘角。林赛雪朝她轻轻摇头，等帘子重新落下，才道：“你也许没有盼我死。可你做决定时，我能不能活下来，并不重要。”

沈亦儒呼吸变重。他想反驳，目光却落在她过分清瘦的手腕上。

“雪……林娘子，”他终于改了称呼，“从前处置确有不周，我今日可以认。林家财物，该核清的我会核清；你若愿意回沈宅，我也可把西院重新整修，府中上下照旧尊你。待此案过去，我会请族中为知微记一份体面的嫁妆。”

林赛雪望着他，眼中渐渐浮出一种疲惫的明白。

“你今日来，仍旧想拿东西换。”

“我是在补偿你。”

“你想用一座西院，换我把这些年说成家事；用知微的嫁妆，换她在复核时不再追问；再把归还本就属于林家的财物，也算成你的恩义。”

沈亦儒的嘴角抽紧：“你如今说话，与知微越来越像。”

“她是我女儿。”

“也正因她是你女儿，你更该替她想。”沈亦儒压低声线，身子向前探了探，“何敬之已经被查，谢煦彰也在府中候问。若事情继续闹大，承煜、知月固然受损，知微要嫁进侯府，同样会被人说有一个获罪的父亲。只要你肯说明林家的钱原本是自愿相助，母女离府也只是家中误会，我便有把握把事情止在何敬之那里。”

林赛雪听完，竟轻轻笑了。

这笑并不快意，反倒有几分苍凉。十几年前，沈亦儒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商户女儿入官家内宅难免受议论，只要她肯多忍一步，他日站稳，必会给她和孩子更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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