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若我不嫁呢(1/2)
李崇晦的话落下,正堂里再没有人去碰面前的茶。
沈家设的是家宴,议事的席面却摆在前院正厅,比寻常待客更郑重。沈氏族老、李崇晦、谢煦彰及王家男眷坐在明间;王令仪、林赛雪、程家女眷与沈家姐妹则从内院西夹道进入屏风后的偏厅。十二扇山水屏风横在两席之间,尽头另垂细竹帘。两边听得见说话,却看不见彼此神情;外男从始至终没有越过垂花门。
上首的沈氏二老太爷捋了捋花白胡须,先接过话头:“微姐儿,你离家几年,如今也长成了。旧日长辈纵有处置不妥,到底是一家骨肉。你父亲已经入京,你小娘也在城中,照规矩,总该一道回沈宅居住。姑娘家的婚事,更不能一直由外家作主。”
他说得缓慢,句句都留着长辈劝和的体面。另一位族老随即道:“李大人有官声、有门第,肯以正妻之礼迎你,也答应善待林氏。这等婚事,旁人求也求不来。你在外头历练得再能干,终究还姓沈。今日当着宗族和亲眷,把先前那点误会揭过去,往后仍是好日子。”
知微坐得端正,待两位长辈都说完,才起身行了一礼。
“二叔祖、三叔祖所言,晚辈都听见了。只是有一处须先说清。我现在住在林宅,是外祖父留给姨娘安身的产业;衣食用度,也由林家自己承担。不是外家把我扣下,更不是姨娘越过沈家替我议亲。”
二老太爷眉头微皱:“你一个未嫁姑娘,开口闭口都是产业、承担,未免太硬。女子总要有个归处。”
“正因归处要住一辈子,才不能含糊。”知微抬起眼,“若只为今夜席面好看,什么都能点头。可待客散了,过日子的不是诸位长辈。”
女席一侧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程夫人偏头看了知月一眼,知月却望着案上的汤盏,手指压在膝间,没有像昨日那样立刻露出顺从的笑。
李崇晦并未因知微的话动怒。他抬手示意族老稍安,自己从席后站起来。
“既然沈姑娘要算一辈子的日子,我便把李家能给的,再说一遍。”
他年近四十,在朝多年,说话时不必提高声音,满堂仍自然静下来。
“你入李家,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林娘子若不愿另居,李家可在近处置宅奉养;林家旧事若再有人翻动,我会替你挡在门外。你主持的女学可以继续,义集中的差事也不必辞。承煜若参加冬试,李家可替他延请名师;知月出嫁,李家也会按姻亲之礼添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沈亦儒。
“沈大人新调入京,正是需要同僚扶持的时候。两家若结亲,于沈家、林家、李家都有益。我不曾叫你拿林家的银钱填补李家,也不曾叫你舍弃已有的事务。沈姑娘,你所忧虑的后果,我已经替你逐一安置。你还要拒绝什么?”
席间几位长辈微微点头。连程家那位远房叔父也露出赞许之色。
这的确是一份很难挑出错处的许诺。名分、母亲、事业、弟妹前程,样样都有安置。若知微仍旧拒绝,便像是宁肯叫一家人失去这些好处,也要固执地守住自己那一点心气。
沈亦儒看准时机,温声道:“知微,李大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为父不是要拿你换什么,只是盼你有归宿,也盼一家人能重新和睦。你兄妹都在这里,他们难道不愿你好?”
他侧过脸,看向坐在自己下首的承煜。
“承煜,你同长辈说说。这些年林氏母女在外,沈家可曾有意弃她们不顾?你大姐姐与李家的婚议,家中是否早有耳闻?”
承煜的脸在灯影下白了白。
他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色圆领袍,衣领熨得平整,行卷仍放在席后。几个时辰前,郭衡才在他的文章上落下朱批,说他不是不可教。那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文字,摸到一条不靠父亲也能往前走的路。
可程家叔父方才的话,他也听见了。那条路上,已经有人悄无声息地系上妹妹的婚事,又要他在此刻替父亲说一句“全家都知道”。
沈亦儒见他迟迟不开口,眉心沉了些:“长辈问话,为何不答?”
承煜站起来,先向席间长辈行礼。他的手垂在袖中,指节攥得发紧,声音起初略涩,第二句便稳了下来。
“回父亲,回诸位长辈。姐姐离家时,我年纪尚小,许多前因并不亲见。她离家以后,沈宅是否供养林宅,我没有经手,也没有见过账目,不敢说有。”
沈亦儒的神色变了:“家中供养,岂是你一个读书的孩子能处处看见?”
“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儿子不能说看见了。”承煜低着头,语气仍恭敬,“至于姐姐与李大人的婚议,儿子是此次入京以后才听父亲提起。从前家中是否商议过,儿子不知。”
“你!”
沈亦儒的手重重按在案沿。杯盖被震得一跳,清脆一声,满堂人都听见了。
承煜没有再辩,只垂手站着。他没有指责父亲,也没有替姐姐申冤,只守住了自己确实不知的那一部分。
知微望着这个从小被教导要光耀门楣的弟弟,胸口微微发紧。承煜并没有站到她这一边。他只是第一次没有站到一句自己未曾亲历的话那边。
李崇晦淡淡开口:“少年人谨慎些,不算坏事。沈大人不必动怒。”
这句话看似解围,却将承煜方才所言坐得更实。沈亦儒不好再逼儿子当着侯爷、侍郎和宗族长辈改口,只能转向屏风后的女席。
“知月。”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去,“你与你姐姐一向亲厚。昨日程家来相看,你也说程家礼数周全。你劝劝她,父母为女儿择婿,总不会存心害她。”
知月猛地抬头。
她和知微何时“一向亲厚”,在座沈家人都清楚。父亲却只需一句话,便能替她改掉过去几年,也替她把今日该说的话一并定下。
王令仪察觉女儿身体绷紧,伸手覆住她的手背。知月的掌心冰凉,那枚程家玉佩就藏在袖袋里,边角硌着腕骨。
“父亲。”她开口时,声音不大。
沈亦儒隔着屏风应了一声:“你说。”
知月站了起来。程夫人就在她右侧,王家的舅母坐在后方,所有本该评判她是否贤顺的人都望了过来。她脸上慢慢涨起一层红,仍把话说完了。
“大姐姐的婚事,我不能劝。我的婚事,也请父亲先问我。”
程夫人脸色一僵:“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退婚。”王令仪下意识替女儿接话。
知月转头看向母亲,眼圈已经红了:“娘,我还没说完。”
王令仪的手停在半空。
知月向程夫人规规矩矩行礼:“夫人昨日待我周全,程家的条件也都说得明白。我还在想,并未说不愿意。可是去秦州的是我,照料阿衡的是我,将来留在西北还是回京,也是我要过的日子。请夫人容我想清楚,再由我亲口答复。”
程夫人没有立刻发作。她端起茶盏,杯沿碰到唇边,却一口也没喝。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两家长辈已经说定大半时要求再想,本身便足以让程家觉得失了脸面;可知月没有指责程家隐瞒,也没有当众退婚,她若此时厉声逼迫,反倒坐实程家只要一个听话的新妇。
她放下茶,勉强道:“婚姻大事,自然该想周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